
留学归来的表少爷看不上我是个裹脚的旧式女子。他要在报纸上登报与我退婚,
去追求真正独立自由的新女性。甚至为了向那些进步学生证明决心,
他当众剪烂了我绣了三年的嫁衣。“许兰茵,现在是民国了,不是我不讲情面,
是你这种封建糟粕根本配不上我!”“我要娶的,
是能与我并在讲台上谈论罗曼罗兰的灵魂伴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迎合他喜好而刚放开的双足,鲜血淋漓。既然如此。
我转身离开了齐家大宅,登上了前往法兰西的轮船。三年后。齐家破产,表少爷落魄街头,
此时一本署名为“兰”的文集风靡上海滩。齐少爷惊觉,那是他苦寻不得的灵魂导师。
第1章上海的冬天总是湿冷入骨,风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齐家的大厅里却生着暖炉,
热得让人发慌。那个名叫赵宛亭的女子,穿着一件掐腰的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
正依偎在齐书致身边,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着我。“书致,这就是你那位……表妹?
”她捂着嘴笑,眼神却落在我裙摆下若隐若现的小脚上,“真的只有三寸吗?
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那种被当众剥衣般的羞耻感让我指尖发颤。
齐书致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语气凉薄:“宛亭,别看了,
那是几千年的裹脚布,闻着都有一股陈腐气,别脏了你的眼。”就在半个时辰前,
裁缝铺刚送来了我绣了整整三年的嫁衣。那是大红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
每一针都熬干了我的眼血。此刻,这件嫁衣正摊在红木圆桌上,像一滩刺眼的血。“兰茵,
”齐书致站起身,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些绣纹,却没有半分温情,“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绣这些鸳鸯?你要知道,婚姻不是两只鸟睡在一起,是灵魂的共振。”他转过身,
看向赵宛亭,眼中满是赞赏:“像宛亭这样的新女性,读过书,留过洋,我们能聊文学,
聊时政,聊法兰西的浪漫。而你呢?你懂什么?”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表哥,
我也读过书的……”“你是说那些《女诫》、《烈女传》?”齐书致嗤笑一声,
声音陡然拔高,“许兰茵,你醒醒吧!大清早亡了!你看看你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像个活死人一样守在这个宅子里。我齐书致是受过新思想洗礼的人,
绝不会娶一个旧时代的僵尸!”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我是那个阻碍他奔向光明的绊脚石。
突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你要干什么?”我心头一跳,那是剪窗花的剪刀,
锋利得很。“我要斩断这封建的锁链!”齐书致高喊着,像是戏台上的英雄。
“嘶啦”裂锦之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那把锋利的剪刀无情地划过嫁衣,金线崩断,
鸳鸯分尸。我冲上去想要抢夺,却被他一把推开。“啊!”我站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裹过的脚骨本就脆弱,这一摔,钻心的疼。齐书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手里抓着那堆破烂的红绸,像是抓着战利品。“许兰茵,这婚,我退定了。
”第2章舅舅和舅妈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狼藉,脸色变了又变。“作孽啊!
”舅妈拍着大腿,却不是心疼我,而是心疼那件名贵的料子,“这可是上好的苏绣,
值好几百大洋呢!书致,你有话好好说,动什么剪刀!”舅舅则背着手,眉头紧锁:“书致,
退婚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兰茵毕竟带着你姑妈的家产投奔咱们,若是传出去……”“爹!
你是怕没了她的钱,咱们家过不下去了?”齐书致一针见血,丝毫不给父亲面子,
“我又不是废物,我在报馆写文章,一个月也有几十块大洋,难道还养不活这个家?
非要靠这女人的嫁妆吃软饭?”赵宛亭适时地挽住齐书致的手臂,柔声道:“伯父伯母,
书致是有大才华的人。现在外面都提倡自由恋爱,若是逼着他和没有感情的人结婚,
那是会毁了他一辈子的。再说了,我父亲在市政厅也有几分薄面,以后书致的前途,
自然不用担心。”听到“市政厅”三个字,舅舅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看了看地上的我,
又看了看光鲜亮丽的赵宛亭,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兰茵啊,”舅舅叹了口气,
摆出一副长辈的无奈姿态,“你也看到了,书致这孩子脾气倔。强扭的瓜不甜,
咱们齐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你要是愿意退婚,咱们依然把你当亲闺女养着。”亲闺女?
我忍着脚踝的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当初我父母双亡,
带着变卖祖宅得来的万贯家财入齐府。这十年来,
齐家翻修宅子、书致出国留学、舅舅打点生意,哪一桩哪一件花的不是许家的钱?
如今钱花得差不多了,人也成了累赘。“表哥既然要退婚,”我扶着桌角,声音虽然颤抖,
却字字清晰,“那便退吧。”齐书致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露出一丝鄙夷:“算你识相。”赵宛亭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我,她走到我,
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许小姐,其实你也别怪书致。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看这书架上的书,你看得懂哪一本?哪怕是这本《茶花女》,你能读得通里面的法文吗?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在我晃了晃。那是一本法文原版的《茶花女》。我垂下眼帘,
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法文。那是前几年齐书致刚出国时寄回来的,那时候他还会给我寄书。
我虽然没出过国,但我请了教会学校的女先生偷偷教我,这几年,我早已能流利阅读。
但我什么也没说。在这个家里,我的才华是多余的,我的声音是微弱的。“赵小姐说得对。
”我淡淡道,“我不懂。”第3章退婚的消息第二天就登了报。齐书致亲自撰文,
标题耸动《冲破牢笼:论包办婚姻对人性的扼杀》。他在文章里极尽描绘之能事,
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被封建家庭迫害的进步青年,而那个未婚妻,
则是一个面目模糊、愚昧无知、缠着小脚的旧式符号。文章一出,齐书致成了反封建的英雄。
而我,成了全上海滩的笑柄。甚至有激进的学生跑到齐家门口,往大门上扔烂菜叶,
喊着要“解放妇女”、“打倒封建余孽”。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
手里拿着那把被他用来剪嫁衣的剪刀。不是想寻死,我是在拆线。
我要把那双还没做完的新鞋拆了。“小姐,您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
”贴身丫鬟小翠哭红了眼,“少爷太没良心了!当初老爷太太在的时候,对他多好啊!
为了让他出国,您连夫人的陪嫁玉镯都当了……”“小翠,别说了。”我剪断最后一根线,
将鞋面扔进火盆里。火舌舔舐着绸缎,瞬间化为灰烬。“表小姐!”管家刘伯匆匆跑进来,
脸色难看,“少爷带着赵小姐回来了,还……还带了一群朋友,
说是要在家里开什么……沙龙。”我皱了皱眉。前厅很快传来了留声机的音乐声,
还有男男女女的欢笑声。我也想避开,可去厨房拿药必须要经过前厅。当我低着头,
试图贴着墙根走过时,还是被眼尖的人发现了。“哎,这就是那位旧式未婚妻吧?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青年指着我叫道。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齐书致正红酒杯,
和赵宛亭调笑,闻言转过头来,眉头一皱:“兰茵,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待着吗?
这儿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赵宛亭却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点:“书致,别这么凶嘛。
许小姐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来,许小姐,尝尝这个,这叫拿破仑蛋糕,
只有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才有,你肯定没吃过。”她像是喂狗一样,把蛋糕递到我嘴边。
奶油蹭到了我的脸颊,引起周围一阵哄笑。“看看,这裹脚女人连蛋糕都不会吃。
”“真是土得掉渣。”齐书致走过来,并不帮我解围,反而觉得我丢了他的人。
他嫌恶地掏出手帕,想给我擦,却又像怕脏了手帕一样停在半空。“许兰茵,回你的房间去!
”他低吼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慌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我重心不稳,
踉跄着向前扑去,手里的药碗泼了出去,褐色的药汁溅在了赵宛亭雪白的洋装上。“啊!
”赵宛亭尖叫起来,“我的裙子!这是书致刚送我的!”“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齐书致收回手,满脸怒容:“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裙子要二十块大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我捂着发烫的脸,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幻想。第4章深夜,齐家大宅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脸上红肿的指印。我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小红木箱。里面不是金银首饰,
而是一叠厚厚的房地契,还有几张早已过期的汇票存根。那是父母留给我的最后底牌。
这些年,舅舅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在变故中遗失了,
或者以为我傻乎乎地交给了齐书致保管。其实,我一直都留着。我虽然旧,但我不傻。
第二天一早,趁着齐书致还在宿醉,舅舅舅妈还没起床,我带着小翠悄悄出了门。
我要去见一个人。当铺的张掌柜。张掌柜看着我拿出的那些东西,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许小姐,这……这可是许家在城南的一整条街铺面啊!您真要卖?
”“卖。”我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换成现大洋,还有英镑。
”“这一时半会儿恐怕凑不齐这么多现钱……”“那就打折。”我说,“我要快。三天之内,
我要拿到钱。”张掌柜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既然许小姐有急用,
张某一定尽力。”从当铺出来,我又去了十六铺码头。那里有通往法兰西的邮轮。
买船票的时候,售票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小姐,您一个人?这路途可远着呢。
”“一个人。”我递过几块大洋。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书店。
橱窗里摆着齐书致发表文章的那份报纸。旁边,却放着一本新出的杂志,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新青年与旧道德》。主编:程景行。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买了那本杂志。翻开第一页,就是一篇驳斥齐书致观点的文章。“……所谓解放,
非是抛弃弱者以自彰其强,亦非践踏旧人以标榜其新。真正的文明,当存悲悯之心,
当见众生之苦。以辱骂旧式女子为能事者,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野蛮……”字字珠玑,
句句戳心。我抚摸着那些铅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懂的。
不是所有的新青年,都像齐书致那样浅薄。第5章离开的前夜,是除夕。齐家张灯结彩,
齐书致和赵宛亭俨然已经是这里的主人。舅舅舅妈对着赵宛亭嘘寒问暖,
早就忘了我这个外甥女。饭桌上,齐书致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兰茵啊,
”他大发慈悲地看向角落里的我,“虽然咱们退婚了,但表哥也不会不管你。
等你把那个小脚放了,我让宛亭给你介绍个乡下的学堂先生,虽然穷了点,但也是个读书人,
配你也够了。”赵宛亭娇笑着:“是啊,许小姐,女人嘛,总归是要嫁人的。
你这脚……城里人肯定是看不上的。”我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
“多谢表哥费心。”我微笑着说,“不过,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齐书致愣了一下,
似乎没见过我这样平静的笑容。“你能走什么路?”他不屑地冷笑,“离了齐家,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深夜,万籁俱寂。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旗袍,
将那一箱子英镑和银票缝在内衬里。我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不是给齐书致的,是给舅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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