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像冰冷的墨汁,缓慢地渗透进西翼套房的每一个角落。窗外,
镜湖的水面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只剩下远处主楼东翼零星的光点,
如同黑暗中蛰伏兽类的眼睛。陆煜没有开灯。他就站在敞开的窗边,任由夜风灌入,
吹动他额前微湿的黑发和单薄的衣料。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带走皮肤上些许残留的、属于沈确信息素的粘腻感,
却带不走心底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暴怒、屈辱和冰冷算计的寒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
那块皮肤似乎还在微微发烫,残留着被沈确手指触碰、摩挲的触感——温热,
带着薄茧的粗糙,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腺体深处传来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酸胀感,
那是顶级阿尔法靠近和触碰后,欧米伽身体最本能的生理反应,即使他这具“劣性”的身体,
也无法完全豁免。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具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和悸动,
更厌恶沈确那副了然于胸、仿佛早已将他里外看透的姿态。“殿下……”“我等这一天,
等了十年。”那低语如同诅咒,反复在耳畔回响。十年。从他战死“深渊回廊”,
到如今重生为锈蚀区的蝼蚁,正好十年。沈确在这十年里,从一个与他分庭抗礼的将星,
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成为帝国实质的掌控者。同时,还在寻找他?一个“已死”之人?
理由是什么?沈确没说。但那眼神,那语气,
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宣告……绝不只是为了“叙旧”或“报复”。
“深渊回廊”的真相,他必须知道。但沈确显然不打算轻易告诉他。
那个男人抛出了一个诱饵,却把线攥得死紧。眼下,他陷在这里。这个华丽而森严的囚笼。
监控无处不在,守卫滴水不漏,活动范围受限,身体孱弱不堪。而唯一的“看守”,
是那个最了解他过去、也最难以揣测的对手。劣势,绝对的劣势。
陆煜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息,关上了窗户。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而是盘起腿,
闭上眼睛。愤怒和屈辱是无用的燃料,烧完了只剩灰烬。他需要的是冷静,是计算,
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扭转这令人窒息的局面。首先,是这具身体。
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显示,少年陆煜不仅信息素低微,体质也极差,
患有轻微的神经性肌肉萎缩和慢性营养不良。这是他在锈蚀区挣扎求存留下的烙印,
也是他现在最大的桎梏。没有起码的体力、耐力和爆发力,任何计划都是空中楼阁。其次,
是信息。他对这座官邸的结构、防卫体系、人员配置、日常运转几乎一无所知。
沈确的势力范围、近期动向、弱点如果存在的话……所有这些,都需要情报。最后,
也是最重要的,是沈确本人。他的真实目的,他的底线,
他对“陆煜”无论是哪个陆煜的容忍度到底在哪里。今晚的试探和交锋,
只是掀开了帷幕的一角。冥想是阿尔法时代用于凝练精神、恢复体能的基础法门,
对精神力要求极高。他现在这具身体,精神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冥想的姿势和呼吸节奏,本身就有助于平复情绪、集中注意力,
并微弱地刺激血液循环和神经末梢。他尝试着调整呼吸,缓慢而深长,
将意识沉入那片属于自身的、寂静的黑暗。摒弃杂念,感受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感受肌肉纤维的放松与微微的酸疼,感受后颈腺体那持续不断的、恼人的存在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长。
他并没有进入深层次的冥想状态,但纷乱的心绪确实沉淀下来,身体的疲惫感也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门口传来。不是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极其精密的机械结构啮合又分离的轻响。若非陆煜此刻心神凝聚,几乎无法察觉。
他倏然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房门方向。身体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肌肉却已悄然绷紧,进入了最节省体力也最便于发力的预备状态。门,
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没有光线透入,走廊的灯光似乎被刻意调暗或遮蔽了。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轮廓熟悉——是霍恩。管家手中托着一个银质托盘,
上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被一块深色的绒布覆盖着。他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反手将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极远处庭院地灯的微光,
勾勒出他一丝不苟的轮廓和托盘模糊的形状。霍恩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
将托盘轻轻放下。然后,他转向陆煜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却清晰可辨:“陆先生,殿下吩咐,将这个交给您。”陆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霍恩的表现太平静,
对沈确颈上的伤口、书房里可能的狼藉只字不提,仿佛只是来送一份普通的夜宵或用品。
霍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殿下说,您可能需要它。
请您务必妥善使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明日早餐后,
会有专门的运动康复师和营养师前来为您制定初步的调养方案。官邸西侧的室内训练场,
在每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会单独为您开放,无人打扰。”说完,他再次躬身,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闭,落锁声几不可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个覆盖着绒布的托盘,静静躺在桌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谜题。沈确送来的?是什么?
毒药?新的羞辱?还是……某种“安抚”?陆煜等了几分钟,确认霍恩已经离开,
周围再无其他动静,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他没有贸然去掀那块绒布,
而是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托盘很普通,银质,边缘有简单的花纹。
绒布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质地厚实。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绒布几厘米处停顿了一下,
感知着。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也没有信息素残留。最终,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绒布的一角,
猛地掀开。托盘里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密封盒,约手掌大小,
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生物识别锁扣。中间是一个透明的小型低温储管,
里面晃动着约十毫升的、泛着淡淡莹蓝色光泽的液体。右边,则是一把匕首。不是装饰品,
是真正的、用于杀戮的利器。刃长约二十公分,线条流畅而凶悍,材质非金非铁,
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哑光,刀柄缠绕着防滑的深色织物,
尾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红色晶体。没有鞘。陆煜的目光首先被那把匕首吸引。
他伸手拿起它。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完美,握感舒适。他轻轻挥动了一下,
破空声细微却凌厉。指尖拂过刃口,传来一阵极其锋锐的寒意。好刀。绝非凡品,
甚至可能带有某种能量增幅特性。在帝国,私人持有这种规格的武器是重罪,
尤其是在摄政王官邸,送给一个“柔弱”的欧米伽。沈确是什么意思?给他防身?
鼓励他反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和诱惑?看看他会不会用它来做些什么?
他将匕首放下,拿起那个金属盒。生物识别锁扣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
扫描过他的指纹或许是预先录入的,随即“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是两支封装在一次性注射器里的透明药剂,
旁边还有一小板同样密封的、指甲盖大小的淡黄色贴片,约莫六七片。
药剂和贴片上同样没有任何标签。陆煜的目光凝住了。他认识这些东西——或者说,
他认识它们所属的类别。高效营养浓缩剂,以及神经肌肉微电流刺激贴片。
这不是民用市场上的普通货色,而是军用品,
而且是特种部队或高级军官才会配给的高阶版本,
用于在极端环境下快速补充体能、缓解肌肉疲劳和神经损伤,甚至能微弱促进细胞活性。
黑市上也难得一见,价格昂贵。沈确给他这个?为了让他“调养”身体?他放下金属盒,
最后拿起那支低温储管。莹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内缓缓流动,像融化的星河,美丽而诡异。
他摇晃了一下,液体泛起细微的泡沫。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从管壁传来,
触及他的皮肤,让他后颈的腺体猛地悸动了一下,传来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排斥的复杂感觉。
这是……信息素诱导剂?或者是某种基因调整液?沈确想对他的欧米伽体质做什么?
陆煜将储管放回托盘,后退一步,双手抱胸,盯着这三样东西,眉头紧锁。
毒药的可能性降低。沈确若想杀他或废了他,有无数更简单隐蔽的方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还附赠一把利器。那么,就是“帮助”?帮他恢复身体,甚至……给他武器?为什么?
那句“等你真正成为‘我的’那一天”再次浮现。沈确要的,
不是一个虚弱无力、只能依附于他的玩偶,而是一个……有力量的、能与他“匹配”的对手?
或者伴侣?荒谬。但结合沈确那偏执的性格和今晚的表现,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这是陷阱。药剂有问题,匕首有追踪或监听装置,
一切都是为了进一步监控、控制,或引诱他犯错,从而有理由施加更严酷的管制。
陆煜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他需要做出选择。用,还是不用?信,还是不信?不用,
不信,他就只能以这具孱弱之躯,在这个囚笼里被动等待,恢复缓慢,机会渺茫。用,信,
则意味着踏入沈确安排的节奏,接受他的“馈赠”,承担未知的风险。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托盘。黑暗中,
那莹蓝的液体、幽冷的匕首、沉默的金属盒,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威胁。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黎明将至。陆煜终于动了。他起身,走到桌边,
首先拿起了那把匕首。他仔细检查了刀柄、镶嵌的晶体、每一寸刃身,
甚至尝试用指甲刮擦刀柄的织物。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装置。当然,以沈确的手段,
如果有心隐藏,他也未必能立刻发现。他握着匕首,走到墙边,对着坚硬的合金墙体,
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下。几乎没有用力,墙上便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白痕,深及涂层之下。
锋利程度毋庸置疑。他收起匕首,将它塞进了床垫与床架的缝隙深处。暂时,他不会用它,
但需要它触手可及。接着,他拿起金属盒,取出一支营养剂和一片刺激贴片。
他撕开贴片的包装,将其贴在自己左侧小腿一处因为旧伤而时常酸软无力的肌肉上。瞬间,
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电流感传来,并不难受,反而让紧绷的肌肉有了一丝放松。然后,
他拿起那支营养剂,拔掉保护帽,露出极细的针头。没有犹豫,对准自己上臂三角肌的位置,
缓慢而稳定地推入了药剂。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注射点扩散开来,
流向四肢百骸。并非立竿见影的力量充盈感,
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仿佛干涸土地被滋润的舒缓,连带着精神上的疲惫也缓解了些许。
至少目前看来,这两样东西是“有益”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支莹蓝色的储管。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动它。信息素和基因相关的东西太过敏感,风险未知。
他将其重新用绒布盖上,连同金属盒里剩下的另一支营养剂和贴片,
一起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锁上。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微亮。陆煜走到盥洗室,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张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彻底不同的脸。沈确,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这份“礼”,我收了。路,我会自己走。
他换上了昨日送来的、属于这里的家居服。质地柔软舒适,剪裁合体,颜色是柔和的浅灰。
镜中的少年,看起来安静而无害。早餐准时送到套房的小餐厅。种类丰富,营养均衡,
分量适中。陆煜安静地吃完,没有浪费。他需要能量。九点整,霍恩再次出现,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位是穿着白色医用外套、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戴着无框眼镜,
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另一位则是身材精悍、穿着黑色运动服、肌肉线条流畅的男性,
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是个训练有素的贝塔,甚至可能经历过战场洗礼。“陆先生,
这位是林娜医生,官邸的首席健康顾问。这位是雷克教练,负责您的体能恢复训练。
”霍恩介绍道。林娜医生上前,进行了一些简单的问询和基础检查心率、血压、反射等,
记录下数据。“陆先生,根据您之前的体检报告和殿下吩咐,
我们会为您制定一个循序渐进的恢复计划。
主要以温和的物理治疗、营养补充和基础体能训练为主。请务必配合,有任何不适及时告知。
”雷克教练则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打量陆煜的目光带着专业的评估,
似乎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就掩去了。“陆先生,请跟我来。
我们先做一些基础测试,了解您当前的运动能力极限。”陆煜沉默地跟上。他们离开西翼,
穿过一条连接走廊,来到主楼侧翼的一个独立区域。这里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室内训练场,
设施齐全且先进,从重力调节舱到神经反应测试仪一应俱全,但此刻空旷无人,
只有机器待机的低微嗡鸣。雷克没有让他进行任何高强度或复杂测试,
让他做了几组最基础的关节活动度检查、平衡性测试、以及极其温和的耐力行走和握力测量。
整个过程,雷克都专注地记录着数据,偶尔给出简单的指令,态度专业而疏离。
煜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缺乏运动的底层欧米伽少年”应有的水准——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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