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光荣榜与楼梯口高二那年的秋日,空气里有种很特别的味道。是桂花若有似无的甜香,
混着印刷厂新送来的试卷油墨味,还有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烘烤后的微焦气息。
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像时光本身在缓缓飘浮。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像一本天书。那些力与运动的箭头,
那些复杂的电路符号,在我眼里扭结成一片茫然的迷雾。而此刻,更让我心烦意乱的,
是桌角那张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鲜红的分数刺眼得很——物理62,数学91,
化学勉强70。我的名字“林絮”,蜷缩在成绩单中下游的位置,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而榜单的最顶端,稳稳印着那个名字:陆司屿。语文128,数学150,英语142,
理综291,总分711。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绝望的数字,
像一座我永远无法翻越的山峰。“又在对着陆司屿的成绩发呆啊?
”同桌温晚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几次了?这个月第三次月考,你看他名字的次数比看你自己的还多。”我慌忙收回视线,
脸上一阵发热:“谁看他了!我是在找自己的排名……”“得了吧。”温晚凑近,
她身上有淡淡的橘子糖香气,“你看,从这里往下数,第十七行,你在这儿呢。
年级第一百四十三,班排……唔,三十二。”她精准地报出我的位置,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我低下头,把成绩单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那里已经积攒了好几张同样惨淡的纸片,像一叠沉重的悔过书。教室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
数字已经变成了“528”。鲜红的字体每天由值日生更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每一次减少都让人心惊肉跳。班主任说,这叫“营造紧迫感”。可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
这叫“慢性窒息”。物理课代表抱着一大摞卷子走进来,“哗啦”一声放在讲台上,
粉笔灰被激得飞扬起来。那是上周的单元测验,我知道自己又完了。果然,
卷子传到我手上时,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圈出的“58”,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有些同学,
”物理老师老严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同样的题型讲了三遍,
还是错。上课是不是都在做梦?”我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洞里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的位置——陆司屿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笔杆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翻转,像某种无声的魔术。他也拿到卷子了吧?
一定是接近满分的成绩。对他来说,这些让我们抓耳挠腮的难题,大概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一道赦令。我抓起水杯,拉着温晚冲出教室——不是为了透气,
而是为了赶在下节语文课默写前,再去灌满那永远不够喝的水。走廊永远是人潮汹涌的河道。
男生们勾肩搭背大声谈论昨晚的球赛,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零食和最新的八卦。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零食香和青春特有的躁动。公告栏前永远围满了人,
光荣榜上的名字是另一种形式的江湖。就在这喧闹的洪流里,他永远是最醒目的那个存在。
陆司屿走在前面不远处,身边是篮球队的周放和程煜。他们正激烈讨论着什么战术,
周放比划着投篮动作,差点打到路过的人。陆司屿笑着把他拉回来,说了句什么,
周放摸摸后脑勺,咧开嘴笑了。即便穿着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他也总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
外套拉链永远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灰色棉T;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
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运动表;脚上那双白色球鞋一尘不染,
是许多男生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限量款。他就那样走着,步伐随意却自带节奏,
像移动的聚光灯,经过之处总会吸引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我们走到楼梯转角时,
身后传来了那个声音——“陆司屿,请等一下。”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努力压抑的颤抖,
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喧闹的走廊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是高三的徐砚书学姐。
她是校园里真正的风云人物——学生会副主席,广播站的金牌主持,
去年市级中学生演讲比赛冠军。此刻,她站在楼梯上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披在肩头,
发尾微微卷曲。她穿着整齐的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
百褶裙的褶子锋利得能割伤人。她的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粉色的包装袋上,
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爱心。而她身后,
站着三个同样打扮得体的女生:文艺部的苏棠,播音部的许知微,还有她最好的朋友沈清和。
她们手挽着手站成一排,像一支小小的、华丽的仪仗队,脸上写着紧张、鼓励,
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陪护神情。两拨人在楼梯转角狭路相逢了。
陆司屿这边是三个身高腿长的篮球队男生,学姐那边是四个妆容精致、气质各异的女生。
七个人无意间把本就不宽的转角堵得水泄不通。后面下楼的人流滞住了,
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气凝固了。
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能听见楼下小卖部阿姨找零的叮当声,
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虽然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徐砚书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到陆司屿面前,
微微仰起脸。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请你喝。”她把奶茶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半糖去冰,加了你喜欢的椰果和红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此刻,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那是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
努力想要表现得自然大方,却依然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陆司屿身边,
周放“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被程煜用手肘捅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屏息看着。
陆司屿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他先看了一眼徐砚书身后那三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女生,
目光在她们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回徐砚书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湖水,
平静无波。“谢谢砚书学姐。”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像在回答课堂上一个简单的问题,“不过最近在控制体脂,教练建议戒糖,实在抱歉。
”他没有说“我不喜欢”,也没有生硬地说“不用”。他说的是“教练建议”,
用一个客观理由,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筑起了一道墙。他甚至还记得她的名字,
用了“砚书学姐”这样礼貌又保持距离的称呼。那一瞬间,
我看到徐砚书脸上闪过很多东西——错愕、难堪、失落,但最终,
都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覆盖。仿佛最艰难的开场白已经说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她收回手,把那杯精心准备的奶茶抱回怀里,像是抱住一个柔软的盾牌。然后,她侧过头,
对身后的苏棠、许知微和沈清和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耸了耸肩:“看吧,
我就说大概率会失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附加题。
她的“仪仗队”立刻活了过来。苏棠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啦,试过就不遗憾!
”许知微拍拍她的肩:“就是,勇气可嘉!”沈清和则笑着推她:“走走走,我们自己喝,
才不给他呢!”四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互相依偎着,
步伐略显仓促却努力维持着潇洒,消失在楼梯下方。那杯画着爱心的奶茶,
被徐砚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某种青春的见证,又像是无言的告别。
一场精心策划、众人围观的告白,就这样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轻飘飘地开始,
又轻飘飘地结束了。没有眼泪,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太多尴尬。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只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陆司屿也转回了身,
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他重新接上周放他们的话题:“所以我说,
那个联防漏洞很大……”他们继续向上走,篮球在周放指尖旋转。
周围滞涩的人流重新开始移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我站在原地,
握着温晚的手心有些出汗。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像一场精心排练却匆匆落幕的青春短剧,
而我,是台下千万个屏息凝神的观众之一。“走吧,”温晚拉了我一下,小声感叹,
“徐学姐那么优秀,居然也会被拒绝……陆司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是啊,
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回到教室时,语文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她敲了敲黑板,
粉笔灰簌簌落下:“拿出默写本!今天默写《逍遥游》第二段!错一个字,全文抄三遍!
”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我手忙脚乱地翻找语文书,脑子里却还是刚才楼梯口的画面。
徐砚书微微仰起的脸,陆司屿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杯没能送出去的奶茶……它们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句子混在一起,
搅得我心神不宁。“林絮!”语文老师突然点名,“发什么呆?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抟’字怎么写?”我慌忙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抟”……是提手旁吗?还是……“提手旁,右边一个‘专’。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是陆司屿。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自己的课本,
像是随口补充了一句。语文老师瞪了我一眼:“听见没有?坐下!好好听讲!
”我涨红着脸坐下,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他替我解了围,
而是因为……他居然知道我在发呆?他看见了?整整一节课,我都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抱起物理书和那张58分的卷子,
垂头丧气地走向办公室——老严让我下课去他那儿“喝茶”。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陆司屿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竞赛资料,正侧头和物理老师说着什么。门开的瞬间,我们几乎撞上。
我猛地后退一步,慌忙让开。他抬起头,看到是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一秒——短到我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出于礼貌的颔首。
然后他便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很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味道。我愣在原地,直到物理老师在屋里不耐烦地喊:“林絮!
站门口当门神呢?进来!”我如梦初醒,低着头走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茶味和老严身上常年不散的烟味。老严指着我的卷子,
手指戳着上面的红叉:“受力分析!受力分析!我给你讲过多少遍了?物体在斜面上,
重力分解,摩擦力方向……”我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但脑子里却像一团乱麻。
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那么高,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睫毛真的很长,
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絮!你到底听没听!”老严的咆哮把我拉回现实。
“听、听了……”“听什么了!你看着我刚才讲的是哪道题?”我茫然地看着卷子,
一个字也说不出。老严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卷子拍在桌上:“这道题,
同类型再找十道,今晚做完,明天早上交给我!再错,
你就给我把整本练习册的受力分析图都画一遍!”我抱着卷子,
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同学们都去食堂或操场了。
夕阳的光线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黄色,我拖着步子慢慢走着。经过那个楼梯转角时,
我又停了下来。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惊心动魄的戏剧从未上演。
只有夕阳的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线条,安静而温柔。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白色瓷砖地面光洁如新,没有奶茶渍,没有情书碎片,什么都没有。
所有汹涌的、忐忑的、孤注一掷的少女心事,都被时间妥帖地收纳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陆司屿生命里无数个类似的瞬间。来了,又走了。像风拂过水面,短暂涟漪过后,
依旧是深不可测的平静。我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温晚发来的消息:“被老严骂惨了吧?别难过,
晚上我请你喝奶茶!半糖去冰加椰果和红豆!咱们自己喝!”我看着那条消息,
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灰蓝。
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奔跑跳跃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我看见了陆司屿。他一个人在练习投篮。起跳,出手,篮球划出高高的弧线,
“唰”地一声空心入网。然后他跑过去捡球,运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次起跳,出手。
动作流畅,重复,精准,不知疲倦。偌大的球场只有他一个人,
和那单调的、回荡在暮色里的“砰、砰、唰”的声音。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透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孤寂。我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看他一次次起跳,一次次将球投向那个永远在那里的篮筐。看他额发被汗水浸湿,
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直到球场边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昏黄的光晕。他终于停下,
单手抓着篮球,站在原地微微喘气。然后他弯腰拿起放在场边的书包和水瓶,转身,
走进了沉沉暮色里。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慢慢融入校园渐浓的夜色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我这才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向食堂温暖的灯光和温晚等待的笑脸。我们的距离,从始至终,就像此刻一样。
他在光的中心,被所有人仰望;我在阴影的边缘,安静地路过他的光芒。
中间隔着喧闹的走廊,隔着令人绝望的分数,隔着无数个像徐砚书那样勇敢又美丽的女孩,
隔着整整一个,我平凡无奇、却又暗自汹涌的青春。那天夜里,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
我看到徐砚书学姐给陆司屿送奶茶。他没要。老严骂我了,因为我又搞不清摩擦力方向。
陆司屿替我解了围,虽然可能只是顺便。他一个人在球场练球到很晚。
我把物理错题抄了十遍。月亮很亮。青春,是不是就是这样?有人光芒万丈,有人题海徜徉。
而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兵荒马乱。”2 篮球赛与少女心事十一月一到,
整个学校的气氛都变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冷酷地递减,
老师们催促进度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急,但空气里就是莫名涌动着一股压不住的躁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开始汹涌。校篮球联赛要开始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的铃声,都像一声发令枪。
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沸腾——桌椅碰撞声、奔跑的脚步声、压抑不住的欢呼尖叫,
从每一扇门里炸开,汇成一股青春的洪流,浩浩荡荡冲向操场。“林絮!快点!
”温晚一手抓着两个彩球,一手拽着我,在走廊里狂奔。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欢快的弧度,
发绳上缀着的银色小星星叮当作响。“书包!书包还没收!”我气喘吁吁。“收什么收!
看完再收!今天咱们班对三班,陆司屿首发!”温晚头也不回,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去晚了连站的位置都没了!”她说得对。等我们冲到操场时,
中间那个最好的球场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男生们挤在前面,踮着脚,
伸着脖子;女生们则占据了两侧的“黄金观赛区”,有的甚至搬来了小马扎。
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兴奋躁动混合的气息。我们班——高二七班,穿着白色球衣。
三班是黑色。双方队员正在热身,跑篮,上篮,三分试投。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夹杂着零星的呼喊,编织成赛前特有的紧张序曲。
陆司屿在做拉伸。他今天穿着7号白色球衣,黑色运动短裤,
小腿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他微微仰头,活动着脖颈,
喉结在修长的颈部线条上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双手触地,
背部拉出一道漂亮流畅的弧线。周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腰……”“腿也太长了吧……”“7号,记住是7号!待会儿只给他加油!
”温晚用手肘捅了捅我,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耳廓:“啧,这身材,
平时穿着校服真是浪费了。”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慌忙移开视线:“你……你小声点!
”“怕什么,”温晚坏笑,把一只彩球塞进我手里,“你看,那边三班的女生,
眼睛都快黏上去了。咱们可得给咱班撑足场面!”她说得没错。
场边不仅是七班和三班的阵营,还混杂了许多其他年级、其他班来看热闹的人。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似乎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白色7号身上。“嘟——!
”裁判吹响了开场哨。比赛正式开始。跳球!三班的中锋身高接近一米九,
轻松将球拨向己方半场。三班的控卫速度极快,一个变向甩开防守,直插篮下——“防守!
回防!”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周放在场边大吼。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上篮得分,2:0。
开场不利。我们班显然有些紧张,传球失误,投篮打铁。三班趁机打出一波6:0的小高潮。
场边我们班的阵营一片沉寂,三班那边则欢呼雷动。“稳住!打一个!”队长程煜控着球,
大声指挥。球传到侧翼的陆司屿手中。防守他的三班队员立刻贴了上来,张开双臂,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陆司屿没有急于突破,他弓着身,左手护球,右手娴熟地运着,
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突然,他动了。一个极快的胯下运球接背后变向,
防守队员重心一晃,他像一尾灵活的鱼,瞬间从缝隙中钻了过去,直杀篮下。
补防的中锋高高跃起封盖,陆司屿却在空中一个小拉杆,身体不可思议地一扭,避开封堵,
手腕轻轻一抖——球擦板入筐。2:2。“好球——!!!
”我们班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温晚跳起来尖叫,彩球甩得呼呼作响。
我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手心因为用力握拳而微微发疼。这个进球像一针强心剂。
我们班的士气回来了。防守变得积极,进攻也有了章法。陆司屿成了场上的绝对核心,
他不仅能自己得分——突破上篮、急停跳投、甚至命中一记三分——还能送出精妙的助攻。
程煜接他的击地传球轻松打进,周放抢下前场篮板补篮得手。比分渐渐追上,反超,
然后拉开。中场休息时,我们班已经领先了8分。队员们走回休息区,汗水浸湿了球衣,
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蓬勃的肌体线条。女生们立刻围上去,递水,递毛巾。
陆司屿没有接任何人的水。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那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流顺着他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划过起伏的喉结,没入被汗水濡湿的衣领。他微微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随手用毛巾擦了把脸,
然后撩起球衣下摆扇风——一小截紧实平坦的腰腹暴露在空气中,在午后的阳光下,
白得晃眼。“啊啊啊——!”场边响起一片更加尖锐的、几乎要冲破耳膜的尖叫。
我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心跳快得离谱,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温晚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声音激动得变调:“看、看到了吗?!腹肌!真的有腹肌!
”“看、看到了……”我声音发虚,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瞟了过去。他已经放下了衣摆,
正侧头和程煜说着什么,手指在战术板上比划。侧脸专注,鼻梁挺直,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么耀眼,又那么遥远。
下半场比赛更加激烈。三班加强了防守,尤其是对陆司屿,几乎是两人包夹,
不给他任何轻松出手的机会。身体对抗变得频繁,碰撞声、哨声、场边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一次争抢篮板时,陆司屿和对方中锋狠狠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地。裁判哨响,判罚犯规。
陆司屿在地上坐了两秒,才撑着地板站起来,眉头微蹙,活动了一下左肩。
场边立刻传来关切的询问。“没事吧?”“陆司屿,要不要紧?”他摇摇头,
示意自己没问题,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但三班的追分势头很猛,
他们利用身高优势频频冲击内线,比分一点点迫近。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分差只剩4分。
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橙色的篮球。
我们班进攻。球在外线传导几次,都没找到好机会。时间一秒秒流逝。“给陆司屿!
”场边有人喊。球终于传到陆司屿手中。他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前是严阵以待的防守。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降低重心,稳稳地运着球,消耗时间。防守队员不敢贴得太近,
怕被他一步过掉。还剩8秒。陆司屿突然启动,向右一个迅猛的突破假动作,
防守队员重心刚动,他却猛地将球拉回,后撤步,起跳——防守队员扑了上来,
手尽力封向他的眼睛。篮球从他手中飞出,划过一道极高的、优美的弧线,
越过奋力扑盖的手指,朝着篮筐飞去。全场寂静。“唰——!”空心入网。三分命中!
分差回到7分。时间只剩不到两分钟。这个进球几乎杀死了比赛的悬念。三班叫了暂停,
但大势已去。最终,比分定格在68:61,我们班赢了。终场哨响的那一刻,
操场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我们班的男生们冲进场内,拥抱,击掌,欢呼。
女生们也在场边又叫又跳。温晚激动地抱住我:“赢了!我们赢了!”我被她晃得头晕,
心里也涨满了兴奋和莫名的自豪。目光越过欢庆的人群,落在那个人身上。
陆司屿被周放和程煜一左一右勾着肩膀,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
汗水将他的黑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
反而有种运动后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他笑着,眼睛弯起,那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
像阳光穿透云层,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然后,他的目光看向了场边某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那里,是高二三班的苏晴。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微笑着看向场内。当陆司屿看向她时,她扬了扬手中的水瓶,
眉眼弯弯。陆司屿分开围着他的队友,朝她走过去。周围的起哄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口哨声此起彼伏。他走到苏晴面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
对苏晴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见。只看到苏晴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她抬起手,
轻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似嗔似喜。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在笑,在起哄,
在拿着手机拍照。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
给这对刚刚赢得胜利的少年和前来祝贺的美丽少女,镀上了一层近乎梦幻的光晕。
完美得像青春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海报镜头。我心里那点因为班级胜利而涌起的兴奋和暖意,
像退潮般迅速冷却下去。握着彩球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温晚也看到了,她凑到我耳边,
啧啧两声:“看见没?苏晴,三班的班花,据说舞蹈跳得特别好。
他们俩……什么时候的事儿?”“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动作真快啊。
”温晚感叹,语气里更多的是八卦的好奇“不过也挺配的,郎才女貌嘛。”是啊,郎才女貌。
天造地设。我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边刺眼的光景。场上的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
人群也渐渐散去。赢球的兴奋感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和夕阳的味道。“走吧,
”温晚挽住我的胳膊,“回教室收拾书包,累死我了,喊得我嗓子都哑了。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往教学楼走。路过篮球场边缘时,我看到陆司屿和苏晴并肩走在前面。
苏晴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笑靥如花。陆司屿微微低头听着,侧脸的线条在暮光中显得柔和。
他们没有牵手,但之间的距离,亲密得不容旁人插入。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怎么了?
”温晚问。“没什么,”我摇摇头,“有点渴,想去小卖部买水。”“那我陪你。”“不用,
”我挤出一个笑容,“你先回教室帮我收拾一下书包吧,我马上就来。”温晚看了我一眼,
点点头:“那行,快点啊。”我转身朝小卖部走去,脚步有些匆忙,像在逃离什么。
小卖部里挤满了刚打完球或看完球的男生,吵吵嚷嚷。我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
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细微的焦躁。
走出小卖部时,天色又暗了一些。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几个还在加练投篮的身影。我沿着跑道慢慢走着,不想那么快回教室。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我又看到了陆司屿。他没有和苏晴在一起。他一个人,
在空荡荡的球场另一端,正在练习罚球。一个,两个,三个……动作稳定而精准。
篮球一次次划过几乎相同的弧线,一次次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唰”声。他没有穿球衣,
换回了校服外套,但袖子挽到了手肘。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表情在渐浓的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专注的侧影。他不是应该和苏晴在一起吗?
庆祝胜利,或者……别的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练球?我站在跑道边的树影下,
远远地看着。他投完一组,走过去捡球,然后运球到另一个位置,继续投。仿佛不知疲倦,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砰。唰。砰。唰。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在空旷的黄昏里回荡。
忽然,他投出的一个球力量稍大,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飞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篮球滚到我脚边不远处,停了下来。陆司屿看了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暮色苍茫,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手脚瞬间有些发僵,不知道该转身走开,
还是该站在原地。他走近了些。然后微微低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同学,
”他的声音有些运动后的微哑,但很清晰,“帮忙捡个球,谢了。”他认出我了吗?
是同班同学林絮?还是仅仅是一个“同学”?我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
却只发出一个轻微的气音:“……不客气。”把球扔给他。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运着球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恰好站在那里的路人甲。砰。
唰。砰。唰。罚球练习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篮球一次次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入网。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
刚才被他目光扫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不真实的温度。原来,
他真的不记得我。或者说,我的存在,在他浩瀚耀眼的世界里,本就轻如尘埃,无需记得。
我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矿泉水瓶,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球场,
走向亮起灯火的教学楼。身后,那规律而孤独的投篮声,渐渐远去,
最终融进了深沉的暮色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独奏,也像我心中,那场从未开始,
便已无声落幕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3 初雪与无人区高三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一夜之间,窗外的老槐树就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瘦骨嶙峋的手,
直指灰白低垂的天空。教室里的暖气开始嗡嗡作响,干燥的热风烘得人昏昏欲睡,
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用手指划开一道,能看到外面萧索的校园和铅灰色的云。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217”。早自习时,
班主任李老师踩着沾了雪沫的靴子走进教室,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比平时更严厉几分:“都把语文书拿出来,
《滕王阁序》全文默写,错一个字,罚抄全文三遍。”哀嚎声尚未完全响起,
就被她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和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叹气。我对着“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的句子发愣,
那些华丽的骈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印不进脑子。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陆司屿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冷淡的侧影。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正在一份物理竞赛卷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迅速,几乎没有停顿。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棉T恤边,
显得脖颈修长干净。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压力、冬日清晨的困倦,都与他无关。
他像独自置身于一个无声的、高效运转的精密仪器内部。“林絮!”李老师的声音劈开空气,
“东张西望什么?你的默写本呢?”我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开本子,脸颊烧得发烫。
余光瞥见陆司屿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或许没有。那目光太轻,太淡,像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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