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冷宫枯井永和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阴冷。我跪在凤仪宫的青砖地上,
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雨从清晨下到现在,裹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宫墙缝里,又被人刻意翻了出来。皇后娘娘迟迟不叫起。我垂着眼,
视线里只有自己裙裾上金线绣的并蒂莲,还有她案几底下露出的一角青铜。
那尊小鼎就搁在紫檀木架上,鼎身饕餮纹里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在烛火映照下泛出诡异的光泽。三日了。那血痂还是湿润的。“本宫听闻,
”皇后的声音从上头慢悠悠飘下来,“你父亲在陇西挖出了更大的?
”她指尖的护甲划过鼎身,发出极细微的刺啦声。我心头一紧,
腕间的翡翠镯子不自觉撞在砖地上,脆响在空荡的殿内格外清晰。“回娘娘,”我叩首下去,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家父上月来信,只说在陇西发现了一扇青铜门。门扉半掩,
里头涌出黑水,漫了三亩良田。”“黑水?”皇后的语调陡然拔高。
我余光瞥见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那尊小鼎晃了晃,险险没摔下来。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染着蔻丹的指甲掐住我下颌,迫我抬头。“什么黑水?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仍是端庄的。眉如远山含黛,唇点朱砂,鬓边九鸾衔珠步摇纹丝不动。
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几乎要将我灼穿。我喉头动了动:“家父信中说,那水能蚀骨。
有匠人不慎跌入,不过半盏茶工夫,捞起来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皇后的手颤了一下。
她松开我,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凤椅上。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雨声,
还有更漏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你先祖当年挖出那尊鼎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
像是在自语,“也是涌出黑水。”我心里一凛。父亲从未提过这个。
皇后盯着案几上的青铜小鼎,护甲轻轻敲击鼎身,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那声音说不出的古怪,不像青铜,倒像是敲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先帝驾崩那夜,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唇边浮起一丝笑,“丽嫔也见过这样的黑水。”丽嫔。
我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丽嫔是五年前死的。那夜先帝驾崩,
她 supposedly 畏罪自尽,吊死在冷宫梁上。可宫里有鼻子的人都知道,
那夜是皇后亲自端了鸩酒去冷宫。第二天抬出来的尸首,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麻绳,
一道是指甲掐出来的。而她死时,腹中还怀着先帝的龙胎。“娘娘说笑了,”我垂下眼,
“臣女那时尚未入宫,并不知晓丽嫔娘娘的事。”“不知道?”皇后站起身,踱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你可知,你腕上这只镯子,原是谁的?
”我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只在内侧有一丝血色。
这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说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物件。“丽嫔入宫那年,”皇后缓缓道,
“先帝也赏了她一只一模一样的。”殿外骤然炸开惊雷。我险些惊叫出声,
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失态。皇后的脸在闪电照耀下扭曲成鬼魅模样,可一转眼,
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面孔。“起来吧,”她摆摆手,“跪了这许久,仔细伤了膝盖。
”我撑着砖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行。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抬头时正对上皇后案后那面铜镜。镜中映出我的身影,还有我身后三尺远的屏风。屏风后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眨了眨眼,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曳,
将屏风上绣的百鸟朝凤照得忽明忽暗。“你父亲既挖出了青铜门,”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说了何时进献?”“家父信中说,那门打不开。”“打不开?”皇后挑眉。
“门扉上无锁无闩,”我答道,“但无论多少人去推,都纹丝不动。家父说,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闩住了。”皇后放下茶盏,护甲磕在瓷壁上发出脆响。
“他倒是个明白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
还有那股腐臭,“那门,确实是从里头闩住的。要等里头的东西愿意开门,才能开。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寒。“你回去吧,”皇后忽然转过身,
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今儿个叫你来,就是问问你父亲的事。外头雨大,
本宫让人给你打伞。”“谢娘娘。”我行了礼,后退着出了殿门。门口的太监撑着伞迎上来,
我摆摆手,径直走进雨里。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从凤仪宫出来,我没有直接回住处,
而是绕道去了冷宫。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五年前丽嫔吊死的地方,
三日前又捞出一具女尸。是冷宫的一个粗使宫女,据说死状极惨,舌头被人割了,
十指指甲全被拔掉,身上还有烫伤的痕迹。宫里的老人说,这是厉鬼索命。丽嫔死得不干净,
怨气太重,五年来每到这个季节就要闹一回。今年尤其厉害,那宫女捞出来时,
手里还攥着一块青铜碎片。我远远看见冷宫破败的宫门,脚下顿了顿。门虚掩着,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院里那口枯井就在正殿前头,井沿上还贴着黄符,被雨水泡得稀烂。我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听见井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指甲刮在石壁上。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声音断断续续,
一下一下,从井底传上来。混着雨声,若有若无,却一下一下刮在我心尖上。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我转身就跑,雨水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跑出老远才敢回头,
冷宫那扇破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贴身侍女碧桃迎上来,见我浑身湿透,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是怎么了?也不打个伞!
”我摆摆手,由着她替我换衣裳。坐到铜镜前时,我才发现自己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小姐,”碧桃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压低声音,
“方才凤仪宫那边来人,赏了一盒点心。”我手一顿:“什么点心?
”“说是娘娘亲自吩咐小厨房做的,桂花糕。”碧桃说着,从桌上捧过一个填漆盒子,
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金黄软糯,香气扑鼻。我看着那盒点心,
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清漪,记着,宫里的人给的吃食,一样也别动。
”“收起来吧,”我合上盖子,“明日拿去喂狗。”碧桃应了一声,又凑过来,
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奴婢还听说一件事。今儿个下午,凤仪宫的珍珠不见了。”珍珠。
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从潜邸时就跟着的老人,最得信任的心腹。“怎么不见的?
”“说是去给娘娘取东西,一去就没回来。”碧桃道,“凤仪宫那边已经找了一下午,
翻遍了整个宫城,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心里突地一跳,
忽然想起冷宫井里那指甲刮石壁的声音。不会的。我按下心底的不安,
吩咐碧桃:“明日一早,你去给凤仪宫那边递个话,就说我受了凉,不便过去请安。
”碧桃应了,服侍我躺下,吹了灯出去。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光。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耳边全是雨声,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刮擦声。不知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我站在冷宫院子里,面前就是那口枯井。
井沿上贴着的黄符被风吹得哗哗响,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想走,腿却像生了根,
一步也迈不动。井里忽然伸出只手,惨白惨白的,五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扒着井沿,
一点一点往上爬。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截手臂,再然后是一个脑袋。披头散发的,
看不清脸。我拼命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脑袋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脸。是珍珠。可她的眼睛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舌头也没了,嘴大张着,里头黑漆漆的,像另一口井。她朝我伸出手,指甲长得吓人,
乌青乌青的,上头还挂着血肉。我想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碧桃?
”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我披了衣裳下床,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一个人也没有。碧桃的屋子门开着,里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像是烂肉。顺着那味道找过去,
在院角那口养鱼的大缸前停下。缸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泛着诡异的油光。
几条锦鲤翻着肚子漂在水面上,已经死了,鱼眼珠成了两个白色的空洞。我慢慢走近,
探头往里看。黑水倒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可就在我盯着那倒影看的时候,
水面忽然泛起涟漪,倒影扭曲起来。那张脸变了。变成了珍珠。她就浮在我身后,披头散发,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盯着我。我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院门大开着,
门外是空荡荡的巷道,一直通向凤仪宫的方向。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往凤仪宫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宫女太监,个个面色古怪,见了我匆匆行个礼就躲开。我心里愈发不安,
脚下加快步子。凤仪宫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皇后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御林军统领单膝跪在她面前,正在禀报什么。我挤进人群,正听见他说:“……找到了,
就在冷宫那口井里。吊在横梁上,舌头被自己的金簪钉在门楣上。”珍珠。我腿一软,
险些站不住。皇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里头没有一丝温度。“沈姑娘来得正好,”她道,“随本宫进来。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凤仪宫,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窃窃私语。
殿内还是昨日的模样,只是案几上那尊青铜小鼎不见了。皇后坐到凤椅上,盯着我看了许久,
才开口:“珍珠死前,奉命监视你。”我跪下去:“臣女不知娘娘何意。”“你不知道?
”皇后冷笑一声,“那日本宫命她去你住处盯着,看看你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结果她一去不回,今日被发现吊死在冷宫井里。”我伏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臣女确实不知珍珠姑娘去了哪里。那日从凤仪宫回去,
臣女便一直在屋里,未曾出门。”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抬头。”我抬起头。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知珍珠死时,手里攥着什么?”我心里咯噔一声。
“一块青铜碎片。”皇后缓缓道,“和你先祖当年挖出的那尊鼎,一模一样的纹路。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起来吧,”皇后忽然摆摆手,“本宫知道不是你杀的。
你一个弱女子,杀不了珍珠,也钉不了她的舌头。”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那日本宫跟你说的话,”皇后看着我,“你可还记得?”“记得。”我答道,“娘娘说,
那扇青铜门是从里头闩住的。要等里头的东西愿意开门,才能开。”“不错。”皇后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那你知道,里头的东西是什么吗?”我摇头。她凑到我耳边,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吃人的怪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先帝临终前,
摸过那尊鼎。”皇后退后一步,看着我,“然后他就疯了。整日整夜地说胡话,
说什么门要开了,里头的东西要出来。最后那一夜,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说,”皇后一字一句道,“‘不要让它们出来。它们会吃光所有人。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丽嫔死后,”皇后继续道,
“本宫去冷宫看过。她的尸首吊在梁上,肚子被人剖开了,里头空空如也。孩子没了。
”我捂住嘴,险些吐出来。“后来本宫才知道,”皇后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那孩子不是没了,是被吃掉了。被青铜门里出来的东西吃掉了。”我再也忍不住,
转身冲到门边,推开门,趴在台阶上干呕起来。外头的阳光刺眼得很,可我浑身发冷,
像是掉进了冰窖里。皇后走到我身后,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父亲挖出的那扇门,
已经开了。昨夜子时,陇西来人禀报,黑水涌了三天三夜,门缝里渗出血来。”我猛地抬头。
“你父亲,”皇后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第二章 冷宫地窖我在凤仪宫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恍惚着往回走。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后最后那句话来回响着。父亲三天没有消息了。陇西那扇门开了。
门缝里渗出血来。我不知道怎么走回住处的。推开院门时,碧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见了我吓了一跳:“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我摆摆手,径直进了屋,坐到榻上,
盯着窗外发呆。父亲的信是半个月前来的。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他在信里说,挖出青铜门的地方原是一座古墓,墓主是谁已不可考,
但墓室里的壁画骇人得很。画的是一扇门,门里伸出无数只手,抓着一个个孕妇,往门里拖。
门边站着个穿龙袍的人,面目模糊,只看得清他手里捧着一尊鼎,
正是先祖当年挖出来的那一尊。父亲说,那扇门打不开。无论用多少人力去推,
用多少火药去炸,门扉纹丝不动。后来有个老工匠说,这门要用血祭。至亲之人的血。
父亲没有用。他让人封了墓室,写了这封信给我,说他要回京城一趟,面呈圣上。
可这封信到了,人却没有来。陇西到京城,快马不过十日路程。他若真的一收到信就出发,
此时早该到了。除非——我不敢往下想。“小姐,”碧桃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凤仪宫那边又派人来了。”我回过神:“什么事?”“说是娘娘吩咐,
让小姐今晚去冷宫一趟。”我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去冷宫?”我盯着碧桃,“什么时辰?
”“子时。”碧桃的声音在发抖,“来人说了,娘娘让小姐一个人去,谁也不许带。
还让小姐带着这个。”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是那只翡翠镯子。
我低头看着腕间,镯子还好端端戴着。碧桃手里这只,和它一模一样,
连内侧那一丝血色都在同样的位置。“这是……”“来人说是丽嫔娘娘的遗物。
”碧桃脸色煞白,“当年先帝赏的,后来丽嫔死了,这镯子就不见了。不知怎么又找了出来。
”我接过镯子,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两只镯子并排放在掌心里,
怎么看都是一对。“小姐,”碧桃忽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您不能去。
冷宫那地方邪门得很,珍珠刚死在那里,丽嫔的阴魂还没散。您去了会出事的。
”我弯腰扶起她:“别怕。皇后娘娘让我去,我不能不去。”“可是——”“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你在屋里等我。若天亮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凤仪宫禀报,
说我也死在了冷宫。”碧桃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再劝,被我止住。
我让她去准备一盏灯笼,一包火折子,还有一把剪刀。她哭着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榻上,
盯着掌心里两只镯子发呆。母亲临终前给我这只镯子时,只说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物件,
让我好生保管,莫要弄丢了。我问她从哪儿来的,她不肯说,只说是曾祖母传下来的。
原来是从丽嫔那里来的。丽嫔姓沈。算起来,她该是我的姑母。先帝在位时,
沈家还只是陇西一个小族,因为出了个丽嫔才渐渐有了些地位。后来丽嫔死了,先帝驾崩,
新帝登基,沈家又缩回了陇西,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父亲从未提过丽嫔是他的妹妹。
母亲也从未说过。我忽然想起皇后昨日的话:“你腕上这只镯子,原是谁的?”她早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子时还差一刻,我提着灯笼出了门。夜里的宫城静得像座坟墓。
白日里热闹的地方,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沿着宫墙根走,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冷宫在宫城最偏僻的西北角,
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巷道。我走到第一道门前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巷道,卷起几片落叶。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更近了,几乎就在身后。我又回头。还是什么也没有。可灯笼的光照过去时,
我分明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就在我身后三尺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影子的形状,像是个女人,披头散发,肚子高高隆起。我不敢再回头,加快步子往冷宫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起来,一下一下,紧贴着我。跑到冷宫门口时,我已经喘不过气来。
回头看,巷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那个影子不见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冷宫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院里那口枯井就在正前方,
井沿上贴着新的黄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没有往井那边去,而是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
绕到正殿后头,找到地窖的入口。地窖的门是一扇青铜门。很小,只有一人高,
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门上铸着饕餮纹,和凤仪宫那尊小鼎一模一样。门缝里渗出寒气,
让灯笼里的烛火变成幽蓝色,忽明忽暗。我伸手去推门,指尖刚碰到门扉,
就被冰得缩了回来。那门冷得刺骨,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我咬了咬牙,用力一推。
门开了。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寒气从里头涌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熏得我几乎窒息。我举高灯笼往里照,只见一条狭窄的甬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我侧身挤进门,沿着甬道往下走。脚下是石阶,每一级都滑腻腻的,长满了青苔。
我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下挪。不知走了多久,
甬道忽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个地窖,方方正正的,约莫两丈见方。地窖中央悬着一根横梁,
梁上吊着一个人。是珍珠。她穿着死时那身衣裳,舌头被自己的金簪钉在门楣上——不对,
不是门楣,是横梁。那根横梁上钉满了金簪,每一根簪子都钉着一截舌头。我捂住嘴,
拼命忍住才没吐出来。珍珠的身体在横梁上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她。我抬头看去,
只见她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惨白的脸,披头散发,肚子高高隆起。丽嫔。
她朝我笑了笑,脖颈处狰狞的勒痕突然渗出黑血。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滴在地上,
汇成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图案。我低头看去,那些图案渐渐连成一片,正是饕餮纹。
“妹妹好手段。”丽嫔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我腿一软,险些跪下。“姑母……”“姑母?”她咯咯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
肚子也跟着抖动,“我当不起你这一声姑母。当年你借皇后之手除了我,
可想过青铜门会吐出亡魂?”我拼命摇头:“不是的,姑母。我没有害您。那时我才七岁,
还在陇西,怎么可能害您?”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七岁?”她盯着我,
空洞的眼窝里忽然燃起两点青火,“你是沈清漪?”“是。”我颤抖着点头,“我是清漪。
父亲是沈镇山,您的兄长。”丽嫔愣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嘴里喃喃自语:“沈镇山……兄长……清漪……”忽然她抬起头,
青火在眼窝里跳动:“不对。你若真是清漪,怎么会有这只镯子?
”她指着我腕间的翡翠镯子。“这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我答道,
“说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物件。”“胡说!”丽嫔尖声叫道,“这镯子一共两只,是先帝赏的。
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她忽然停住,眼窝里的青火猛地暴涨。“给了谁?”我问。
丽嫔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头,盯着地窖另一侧的墙壁。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扇门。青铜门。和我进来时推开的门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一些,更古老一些。门上的饕餮纹已经模糊不清,被一层又一层血痂覆盖着。
门缝里渗出的寒气让灯笼里的烛火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漆黑。“这扇门,”丽嫔喃喃道,
“又开了。”话音未落,门环突然转动起来。没有人碰它,它自己转了起来,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门。每转一下,门缝里就渗出一缕黑水。黑水流到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青砖地面被蚀出一个个小坑。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地窖的墙壁。
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回头看去,墙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门。不止一面墙。
四面墙上,全都出现了青铜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门缝里渗血,有的门缝里渗黑水,
有的门缝里伸出惨白的手指,指甲长得吓人,一下一下抠着门框。“它们要出来了。
”丽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去,她已经从横梁上下来,站在我面前。
隆起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是要破腹而出。“姑母……”我颤抖着喊。
“别怕。”她伸出手,惨白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你是沈家的人,它们不会吃你。
但是你要记住,这扇门要喝至亲之血才能开。你父亲已经献了血,所以门开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父亲?”“他还活着。”丽嫔道,“在门后头。他等着你去救他。
”“我怎么救?”丽嫔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伸手,五指插进腹中,
用力一撕。血肉模糊的窟窿里,露出一样东西。青铜的,小小的,是一把钥匙。
她把手伸进去,取出那把钥匙,递到我面前:“拿着。这是开门的钥匙。”我颤抖着接过。
钥匙冰凉刺骨,上头的血迹还是温热的。“只有一次机会。”丽嫔看着我,“你进去之后,
找到你父亲,然后立刻出来。门会关,关了就再也打不开了。”“那你呢?”我问,“姑母,
你怎么办?”她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柔:“我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这扇门里的东西替我留着一口气,让我能等到你来。现在你来了,我也该走了。”话音落下,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温柔笑着的脸。“清漪,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记住,门里的东西最怕的是——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团青烟,慢慢融入黑暗中。我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地窖中央,
四周是无数扇青铜门。门缝里伸出的手指越来越多,抠门的声音越来越响。
有的门已经开始松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又抬头看着那一扇扇门。哪一扇才是真正的门?钥匙在我掌心忽然变得滚烫。我低头看去,
只见它自己动了起来,从我掌心浮起,朝一个方向飘去。我跟在它后头,绕过一扇扇门,
来到地窖最深处。那里立着一扇门,比其他的都要大,都要古老。
门上的饕餮纹已经完全被血痂覆盖,看不出本来面目。门缝里渗出的不是黑水,也不是血,
而是一缕一缕的金色光芒。钥匙飘到门前,自己插进门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里涌出的不是寒气,而是温暖的光。金色的,明亮的,刺眼的,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一步一步走进光里。身后传来无数凄厉的尖叫。那些伸出门缝的手指拼命往回缩,
那些抠门的声音变成了惊恐的敲击。金色的光芒照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我没有回头。
我走进门里,走进那一片金光之中。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第三章 门后金光渐渐散去。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一眼望不到边际。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可四周却亮得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低头看去,
发现自己脚下的黑土里埋着无数骸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化成粉末。
骸骨之间夹杂着青铜碎片,锈迹斑斑的,和凤仪宫那尊小鼎一样的纹路。这是哪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只人手。惨白的,还没腐烂,
五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是珍珠的手。我捂住嘴,拼命忍住才没叫出来。
那只手从黑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顺着那只手往下看,土里埋着一个人。
是珍珠。她完整地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手。脸上还保持着死时的表情,眼睛大睁着,
嘴张得老大,舌头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到处都是骸骨,
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很新鲜。我看见了珍珠,看见了冷宫那个粗使宫女,
还看见了几个穿着先帝年间服饰的女人,肚子都高高隆起,腹中怀着孩子。
都是死在冷宫里的孕妇。我忽然明白了。这扇门后头,是冷宫死去的冤魂埋骨的地方。
可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
是火把的光。我快步走过去,越走越近,渐渐看清了那点火光。是一个男人举着火把,
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我。“父亲?”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父亲。他瘦了许多,
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看见我,愣了一愣,
然后快步走过来:“清漪?你怎么来了?”“我来救你。”我扑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父亲拍拍我的背:“没事,没事。你怎么进来的?
谁给你的钥匙?”我掏出那把青铜钥匙,递给他看:“是丽嫔姑母给的。”父亲的脸色变了。
“丽嫔?”他盯着那把钥匙,“她给了你钥匙?”“是。”我把地窖里的事说了一遍,
又问他,“父亲,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冷宫死去的孕妇都在这里?”父亲没有回答。
他举着火把,照了照四周,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骸骨,
来到一座土丘前。土丘上立着一扇门,和地窖里那一扇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古老,
门上的饕餮纹已经完全被血痂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这是真正的青铜门。”父亲道,
“你在地窖里看见的那些,都是它的影子。”“影子?”“对。”父亲点点头,
“真正的门只有一扇,就是这一扇。它在哪里,它的影子就会出现在哪里。凤仪宫那尊小鼎,
冷宫地窖那扇门,都是它的影子。”我盯着那扇门,
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门里是什么?”“我不知道。”父亲摇头,“没有人进去过。
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那你……”“我是在门口被抓住的。”父亲道,“门开的时候,
我正好在墓室里。一股力量把我吸了进来,然后就到了这里。这里应该是门外的什么地方,
不是门里头。”我松了口气:“那我们怎么出去?”父亲指指那扇门:“从那里出去。
它是门,也是出口。只要能打开它,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你说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
”“那是进去。”父亲道,“我们是在门外,不是门里。只要打开门,从这里走出去,
就能回到陇西的墓室。”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用这把钥匙?”“应该可以。
”父亲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这是青铜门里出来的东西,应该能打开它。”他走到门前,
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门里涌出的不是金光,而是黑水。黑色的,浓稠的,
带着刺鼻的腐臭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父亲躲闪不及,被黑水溅了一身,
衣裳立刻被蚀出几个大洞。“快走!”他拉着我往门里冲。我们冲进门里,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回头看去,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片漆黑。眼前渐渐亮起来。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墓室里。墓室很大,四壁绘满了壁画。画的是一扇门,
门里伸出无数只手,抓着一个个孕妇,往门里拖。门边站着个穿龙袍的人,面目模糊,
只看得清他手里捧着一尊鼎。和父亲信里说的一模一样。“这是哪里?”我问。“陇西。
”父亲道,“这就是挖出青铜门的那座古墓。”我环顾四周,墓室空荡荡的,
只有中央放着一具石椁。石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凑近看去,是一个人的生平。
墓主是前朝的一位公主。她嫁给了当时的皇帝,生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又娶妻生子,
生下的孩子里有一个女孩,后来入了宫,被封为丽嫔。丽嫔。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父亲,”我指着石椁上的文字,“这是……”“是你姑母的祖母。”父亲道,
“她嫁入皇家,生下的孩子里有一个女孩,后来也入了宫。那个女孩,就是你的曾祖母。
”我盯着石椁,脑子里乱成一团。曾祖母也是宫里的妃子?“沈家世代都出宫妃。
”父亲缓缓道,“从这位公主开始,每一代都有一个女儿入宫。你的姑母丽嫔是,
你的曾祖母是,你的高祖母也是。一直追溯到这位公主。”“为什么?”“因为青铜门。
”父亲指指石椁,“这位公主当年入宫时,偶然发现了冷宫地窖里的青铜门。她进去过,
出来后就疯了。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沈家的女儿必须每一代都入宫,守着那扇门,
不能让门里的东西出来。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母亲给我的那只镯子……”“是你曾祖母传下来的。
”父亲点点头,“据说也是从门里带出来的。一共有两只,一只给了你曾祖母,
一只给了和你曾祖母同时入宫的另一个妃子。那个妃子,就是丽嫔的母亲。
”我低头看着腕间的镯子,忽然觉得它烫得吓人。“所以,”我抬起头,“我必须入宫?
”“你已经入宫了。”父亲看着我,“从你戴上这只镯子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是沈家的女儿,注定要守着那扇门。”我想起皇后的话:“本宫早就知道,
先帝临终前摸过的青铜器,都会变成吃人的怪物。”原来如此。先帝摸过的那尊鼎,
是曾祖母带出来的。那尊鼎是门的影子,谁碰了它,谁就会被门里的东西盯上。“那皇后呢?
”我问,“她为什么也知道这些?”“因为她也是守门人。”父亲道,“每一代皇后,
都是守门人。她们的责任,就是守住那扇门,不让门里的东西出来。”我愣住了。皇后?
那个亲手杀死丽嫔的女人,也是守门人?“可她杀了姑母。”我道,“姑母也是守门人,
她为什么要杀她?”父亲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因为丽嫔想打开那扇门。”“什么?
”“你姑母入宫后,偶然发现了先祖留下的秘密。”父亲道,“她知道了那扇门里藏着什么,
她想打开它。皇后发现了她的企图,为了阻止她,只能杀了她。”“门里藏着什么?
”父亲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姑母的信里没有写。她只说她必须打开那扇门,
哪怕付出性命。”我盯着石椁上的文字,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公主进去过。
她出来后才疯了。她看见了门里的东西。那是什么?能让一个人疯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父亲,”我转身看着他,“我想进去看看。”父亲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姑母想进去。”我道,“她没有进去就被杀了。可她想进去,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比命还重要?”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知道。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它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丽嫔肚子里取出来时的温度。“父亲,你出去吧。
”我把钥匙塞给他,“用这个开门出去。”“那你呢?”“我留下来。”我指指那扇门,
“我要进去看看。”父亲死死盯着我,眼眶渐渐红了:“清漪,你听爹一句话。
那扇门里没有好东西。进去的人都疯了,都死了。你不能进去。”“可姑母想进去。
”“她疯了!”“她没有疯。”我摇头,“她临死前还在想着打开这扇门。她让我进来救你,
给我钥匙,告诉我门里的东西最怕光。她如果真的疯了,不会记得这些。”父亲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抱了抱他:“父亲,你出去吧。告诉皇后,我会守住那扇门。
但我必须先知道,门里到底有什么。”父亲抱着我,身体在发抖。良久,他松开手,
把钥匙插进门锁里。门开了。金光从门里涌出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清漪,
”父亲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活着回来。”我点点头。他走进金光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墓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那扇真正的青铜门。我走到门前,
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没有门环,没有门锁,只有密密麻麻的饕餮纹,一层叠着一层,
像无数张吃人的嘴。我退后一步,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开口:“开门。”门还是没动。
我又道:“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来守门。让我进去。”门缝里忽然渗出一缕金光。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整个吞没。我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不知飘了多久,金光渐渐散去。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里。殿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殿顶高得看不见,
四周的墙壁也看不见,只有一根根巨大的青铜柱子,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每根柱子上都刻着饕餮纹,和门上的一模一样。殿里没有灯,却亮得如同白昼。
光源来自柱子本身,青铜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我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背对着我,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九鸾衔珠步摇。是皇后。
我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我愣住了。她不是真人。
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我也是影子。真身还在门外,
进来的只是魂魄。皇后跪在那里,对着前方磕头。我顺着她磕头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殿深处有一张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面目模糊。是先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可他的眼睛在动,在看着我。不,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皇后。皇后磕完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先帝还是不动。
皇后忽然笑了,笑得诡异,笑得凄厉。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可先帝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抓住皇后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长得吓人,
乌青乌青的,上头还挂着血肉。皇后没有挣扎。她任由他抓着,脸上的笑越来越诡异。
先帝张开嘴,嘴里的牙齿全是黑的,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他低下头,
一口咬在皇后的手腕上。血涌出来。黑色的血。皇后还是笑,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凉了。忽然,画面消失了。大殿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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