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铜铸骨:妲己别传》楔子:有苏春深暮春三月,有苏国的桃花开得如云如雾。
少女赤足立在妫水边,清浅的溪流漫过脚踝。她俯身浣洗葛布,
水中倒映出一张尚未褪去稚气的面容——眉眼如画,肤光胜雪,最动人处是那双眼眸,
清澈得能映出溪底游鱼的鳞光。“阿己!阿己!”侍女小婵提着裙摆沿溪岸奔来,
脸色苍白如纸:“快回宫!朝歌……朝歌来人了!”浣纱的少女直起身,手中葛布滑落溪中,
随水漂远。她望向王宫方向,春日晴好的天空下,有苏国的宫墙显得低矮而单薄。正殿里,
父亲苏护背对殿门而立,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你伯父在朝歌酒后失言……”母亲声音发颤,“大王震怒。你父亲上书请罪,愿献女入宫,
侍奉君王……”少女望向父亲。那个向来挺直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
“阿爹……”她轻声唤。苏护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母亲将一块青玉佩塞进她手心——玉质温润,刻着有苏氏的图腾:一只浴火的玄鸟。三日后,
青布马车驶出有苏城门。少女掀开车帘回望,故国的桃花在春风中纷扬如雪。
她忽然想起昨日,小婵还在桃花林里扑蝶,笑着说:“姑娘生得这样美,
将来定是……”将来?她握紧怀中的玉佩。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尘,
有苏国在烟尘中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了。第一章:琼台深锁朝歌城比传说中更加巍峨。
马车驶入城门时已是日暮,华灯初上,酒肆笙歌不绝于耳。
但少女无暇观赏——她被径直送入王宫,安置在一处名唤“洗梧院”的僻静宫苑。
教习的姜嬷嬷神色肃然:“既入宫门,当守宫规。多看,多听,少言,慎行。
”少女学的认真。如何行礼,如何奉茶,如何行走坐卧,她都一丝不苟。三月后,
她被分往寿仙宫当差——那是商王武乙的居所。寿仙宫的华美超出她的想象。青铜灯树高耸,
夜明珠映亮穹顶,地面白玉砖光可鉴人。她的差事是擦拭器皿,那些青铜尊、玉琮、象牙杯,
每一件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第一次见到武乙,是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她正擦拭一尊方鼎,
忽然宫门洞开,侍从簇拥着一人步入殿中。那人身着玄色王袍,头戴金冠,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新来的?”武乙在她面前驻足。“奴婢有苏氏之女,名妲己。
”她垂首应答。武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苏护的女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妲己看见这位商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目光太过锐利,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好生当差。”武乙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老侍从费仲低声提点:“姑娘好造化,大王记住你了。”造化?妲己心中并无欢喜,
只有深重的不安。在这深宫之中,被君王记住,究竟是福是祸?日子流水般过去。
妲己在寿仙宫谨言慎行,闲暇时读书习字。武乙偶尔会问她几句有苏风物,她皆恭谨作答。
宫中渐有流言,说大王对那个有苏来的小宫女格外留意。这年初秋,武乙在猎场遇袭,
虽未受伤,却受惊病倒。巫医占卜后言,需“纯阴之女侍奉汤药”。
费仲进言:“有苏氏之女妲己,八字纯阴,可侍大王。”于是,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
妲己被传入寝殿侍疾。殿中药香弥漫,武乙靠卧榻上,面色苍白。
他看着她奉上药碗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却在微微颤抖。“怕?”武乙问。
妲己咬唇点头。“怕什么?”武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孤又不会吃人。”那夜,
妲己守在殿外。更深露重,她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声,想起父亲病中的模样。不知为何,
她悄悄去庑房煮了姜汤,托内侍送进。后来方知,那碗汤武乙喝了。再后来,
她常被传唤侍奉,有时奉药,有时研墨,有时只是安静地立在殿中,听武乙与臣子议事。
她开始明白,这座华丽的宫殿,实则是个精致的牢笼。而她,
不过是笼中一只羽翼未丰的雀鸟。第二章:月下琴音时光荏苒,妲己在寿仙宫已近三载。
这年上巳节,宫中大宴。西伯侯长子伯邑考入朝为质,在宴上抚琴。
一曲《鹤鸣九皋》如清泉流石,洗尽殿中浮华之气。妲己在帘后聆听,琴声中似有山河万里,
民生多艰。曲终,满座寂然。武乙抚掌赞叹,赏金百镒。伯邑考躬身谢恩,仪态从容,
不卑不亢。宴至半酣,妲己奉旨献舞。她着一袭素白衣裙,青丝以木簪松松绾就,
跳的是一支祭舞——本是有苏国祭祀天地之舞,庄重肃穆,却被她跳出几分空灵。舞至酣处,
衣袂飞扬,恍若姑射仙人。她看见武乙眼中的赞许,看见费仲的颔首,
也看见伯邑考微蹙的眉——那目光中有悲悯,有叹惋,复杂难言。一舞毕,满殿喝彩。
武乙大悦,当即下旨,赐妲己居寿仙宫东配殿,享美人例俸。那夜之后,
妲己不再是普通宫人。赏赐源源而来,宫人态度愈发恭敬。但她心中明白,
这一切如镜花水月,看似华美,实则虚妄。她开始随武乙出入朝堂,听政议事。
起初大臣多有非议,武乙力排众议,甚至罢黜了两位直言进谏的老臣。自此,朝堂之上,
再无人敢对妲己旁听置喙。她这才看清,大商王朝已腐朽至何种地步:诸侯离心,民怨沸腾,
朝中忠良遭贬,佞臣当道。而武乙耽于享乐,建鹿台,凿酒池,悬肉为林,日夜笙歌。
一次朝会,有大臣奏报东南大旱,百姓流离。妲己忍不住轻声劝谏:“大王,
是否该开仓赈济?”武乙不悦:“妇人之仁!那些庶民,饿死便饿死了,何足惜?
”妲己噤声。她知道,再多言便是失宠。而在这深宫,失宠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年夏,朝歌大旱三月。巫祝占卜,言需“人祭”以祈雨。妲己听闻,
心中惊骇——有苏国早废此陋习,不想朝歌仍行此残忍之事。祭祀那日,她被迫观礼。
高台之上,十个童男童女被缚于祭坛,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皆哭喊着爹娘。
巫师念咒,青铜刀起落,鲜血染红白玉坛。妲己以袖掩口,强忍作呕。
她看见那些孩子眼中的恐惧,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无助。若当年父亲没有献她入宫,
她是否也会成为祭坛上一缕亡魂?仪式毕,乌云骤聚,大雨倾盆。武乙大喜,
认为是诚心感动上苍。妲己望着瓢泼大雨,却觉得那是苍天在泣血。当夜,她噩梦连连。
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小婵点亮灯烛,轻抚她的背:“姑娘又做噩梦了?”“小婵,
”妲己声音发颤,“今日那些孩子……”“姑娘莫想了。”小婵握紧她的手,“在这宫中,
心软不得。”是啊,心软不得。妲己擦去眼角残泪,眼神渐渐沉静。既然这世道容不得善良,
她便只能学会坚强。第三章:暗涌伯邑考“病逝”的消息传来时,正值深秋。妲己立在廊下,
看院中梧桐叶落。那位抚琴的公子,那个眼中曾有悲悯的西伯侯长子,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朝歌深宫之中。费仲来传话时,面带得色:“夫人调的那味安神香,
果然效用奇佳。”妲己垂眸不语。那味香,是她按古方所制,本有宁神静心之效。
至于如何到了伯邑考手中,又如何成了催命之物,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大王有赏。
”费仲奉上一盘明珠美玉。妲己谢恩,命小婵收起。她走回内室,对镜自照。
镜中人容颜愈盛,眉眼间却染上挥之不去的倦色。尤其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妫水,
如今深如寒潭,不起微澜。她伸手轻抚镜面,低语:“妲己,你终究成了这般模样。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自伯邑考之事后,妲己在宫中地位愈发特殊。
武乙对她几乎言听计从,赏赐之丰厚,仪仗之盛大,直逼王后。
宫人私底下已开始称她“夫人”,虽无正式册封,实权却已凌驾众妃之上。
她也开始培植亲信,打理宫务。曾经欺凌过她的宫人,或贬或逐;曾经冷眼旁观的,
如今皆俯首帖耳。小婵有时担忧:“姑娘,这般会不会树敌太多?
”妲己淡淡一笑:“这宫中,不得宠是罪,得太宠也是罪。既然横竖都是罪,
不如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但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荣宠皆系于武乙一念之间。
而君心难测,今日可捧你上天,明日便可踩你入泥。这年冬,
有苏国传来噩耗:父亲苏护病逝。妲己闻讯时,正在赏梅。手中暖炉落地,炭火溅出,
烫伤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院中红梅,许久,方轻声说:“知道了。”没有泪,
没有悲声,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或许在这深宫数年,眼泪早已流干,心也渐渐冷了。
她请旨归国奔丧,武乙准了,遣重兵护送。离开朝歌那日,她掀帘回望。
这座困她多年的城池,在冬日的薄雾中宛如巨兽蛰伏,华丽而冰冷。回到有苏,故国依旧,
人事已非。母亲苍老许多,抱着她泣不成声。父亲灵前,妲己跪了整整一夜。烛火摇曳中,
她想起年少离家时的那个春天,父亲背身而立,不敢看她。如今,她回来了,父亲却不在了。
守灵第三夜,弟弟苏全孝悄悄来访。这个比她年幼的弟弟,已继任国君,眉宇间却满是忧色。
“阿姐,”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西岐姬发已会盟诸侯,不日将伐商。
我们有苏……该当如何?”妲己心中一紧。她早知西岐势大,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朝歌那边……”“朝歌已是末日之象。”苏全孝苦笑,“大王沉迷酒色,朝政荒废,
民心尽失。阿姐,我们得早做打算。”“你待如何?”“姬发派人传信,若我们有苏愿归顺,
可保国祚不绝。”苏全孝看着她,眼中闪着希冀的光,“阿姐,你深得大王宠爱,
若能从中周旋……”“你要我背叛大王?”妲己打断他。“不是背叛,是弃暗投明!
”苏全孝激动道,“阿姐,你看不清吗?大商将亡!我们有苏难道要为之殉葬?”妲己沉默。
她何尝不知商朝气数将尽?这些年在朝歌,她亲眼看见这个王朝如何从内里腐朽。
武乙日渐昏聩,酒色掏空了他的雄心,也掏空了这个国家的元气。可那是武乙,
那个将她从卑微宫人捧上高位的男人。纵然她恨这深宫,怨这命运,但数年相伴,
真能毫无情分?“阿姐,”苏全孝跪了下来,“为了有苏氏,为了父亲遗愿,
求你……”妲己扶起弟弟,看他通红的眼眶,想起父亲临终前或许也是这般忧心。
有苏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能断送在他们这一代手中。“容我想想。
”第四章:抉择返回朝歌的路上,妲己心事重重。马车颠簸,她掀帘望去,窗外山河依旧,
世道却已不同。途经村落,常见饥民流离,田地荒芜。乱世之象,已现端倪。回到寿仙宫,
武乙正在大发雷霆——又有臣子进谏,被他下令严惩。见妲己归来,
面色稍霁:“有苏国一切可好?”“谢大王关怀,一切安好。”妲己温顺应答,
心中却波涛翻涌。当夜,武乙大醉,拉着她说起胡话:“妲己,孤要建一座摘星楼,
比鹿台更高,让你可摘星辰……”妲己靠在他怀中,轻声问:“大王,若有一日,
有人要害妾,大王可会护着妾?”“谁敢!”武乙瞪目,“你是孤的人,伤你者,
孤诛其九族!”诛九族。妲己心中苦笑。她的九族,便是有苏氏全族。夜深人静,
她独自坐在窗边。月光如水,洒满庭院。她想起弟弟的恳求,想起有苏国的百姓,
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民生疾苦。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渐渐成形。从那一日起,
妲己开始暗中传递消息。她利用宫中眼线,通过小婵联络可信之人,
将有苏国愿归顺西岐的密信送出朝歌。每一次传递,都如履薄冰。武乙虽日渐昏聩,
但宫中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果决。
有宫人察觉异样,她设计将其调离;有内侍暗中探查,她寻由处置。手上沾的血越多,
夜里梦魇越重。她常梦见那些因她而丧命的人,浑身鲜血站在床前,
silent 地凝视着她。小婵忧心忡忡:“姑娘,收手吧,太险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妲己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武乙四十一年冬,西岐誓师伐商的消息传来朝歌。武乙这才惊醒,急调兵马。
然商军多年荒废,岂是西岐虎狼之师的对手?不过月余,前线接连溃败,西岐军已至牧野,
距朝歌仅百里之遥。朝歌城内,人心惶惶。大臣或逃或降,连费仲都开始暗中与西岐联络。
武乙终日饮酒,时而狂笑,时而痛哭,状若疯癫。妲己知道,时候到了。
她最后一次去见武乙。寿仙宫中酒气熏天,武乙披发散衣,坐在一堆空酒坛间,
怀中还抱着一坛,喃喃自语。“大王。”妲己轻唤。武乙抬头,眼神涣散:“妲己?来,
陪孤喝酒……”“西岐军到牧野了。”“牧野?”武乙愣怔片刻,忽然大笑,“来得好!
孤要御驾亲征,杀光那些逆贼!”他踉跄起身,要去取剑,却摔倒在地。妲己上前搀扶,
触及他手臂的瞬间,心中蓦地一酸——这个曾经英武的君王,如今枯瘦如柴,白发丛生。
“大王,”她轻声道,“降了吧。或许……还能留得性命。”“降?”武乙瞪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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