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铆钉一九六五年,立夏。葛正刚蹲在船台上,手里的铆枪震得虎口发麻。
三百毫米长的热铆钉烧得通红,他用钳子夹起来,往船板上的孔眼里一塞,
沈福来的顶把已经等在背面,“咣”的一声,铆钉被砸成蘑菇状,
严丝合缝地嵌进两块钢板的接缝里。“正刚哥,你歇口气,我来。
”白海棠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搪瓷磕掉了几块,
露出里面的黑铁。葛正刚没接,眼睛盯着铆钉帽:“福来,你那边偏了半厘。
”沈福来从船舱里钻出来,一脸油汗:“半厘?老葛你眼睛是尺啊?我瞅着挺圆的。
”“圆是圆,中心偏了。”葛正刚把铗钳往地上一扔,“拆了重来。
”沈福来脸垮下来:“师傅都不在多少年了,你这规矩还死守着。
船检又不会拿卡尺量铆钉帽。”“我量。”白海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把缸子往葛正刚手里一塞:“喝你的水吧。福来哥,你出来透口气,舱里四五十度,
铁板都能煎鸡蛋了。”沈福来从船壳上出溜下来,接过白海棠递来的另一只缸子,
咕咚咕咚灌了半缸,一抹嘴:“海棠,你偏心眼啊,先给他送。
”白海棠脸一红:“谁先看见谁先得。”葛正刚端着缸子不喝,眼睛还盯着那块船板。
船台下面就是黄浦江,拖轮拉着驳船突突突地过,江水泛着黄,把倒映的云彩搅得稀碎。
远处江南造船厂的大烟囱冒着白烟,整个上海都在冒烟,大炼钢铁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虽然最疯的那几年已经远了。“正刚哥,”白海棠挨着他坐下,工装裤上蹭满了铁锈,
“你今年二十几了?”“二十五。”“我二十二。”白海棠低着头,拿手指头在船台上划拉,
“我妈说,姑娘家二十二该找婆家了。”沈福来凑过来:“海棠,找我啊。
我家在杨树浦有两间房,我哥支援三线走了,空着一间。”白海棠啐他一口:“去你的。
谁看上你那两间破房。”葛正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干活。”白海棠看着他的背影,
眼神黯了黯。沈福来叹了口气:“海棠,你还不明白?他心里只有铆钉。”那年夏天特别热。
船台上温度计爆表,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身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在裤腰那儿洇成一圈深色。葛正刚不脱工装,帆布工作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照样系着风纪扣——师傅传下来的规矩:上船台必须穿戴整齐,衣冠不整是对手艺的不敬。
师傅姓娄,江北人,十六岁进厂,干到六十二岁,一口气没上来,倒在船台上。
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铆枪。娄师傅临终前把葛正刚叫到床边,说:“正刚,你是老大,
带好师弟师妹。手艺这东西,不光是手熟,是心稳。手稳不稳看功夫,心稳不稳看人。
”葛正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师傅走后,车间的活就压在葛正刚身上。他是七级工,
厂里最年轻的七级工,但资历浅,有人不服。沈福来是他师弟,一块学徒出来的,脑子活,
手也巧,就是心眼多,干活喜欢找捷径。葛正刚没少骂他,沈福来嘿嘿一笑,下次照旧。
白海棠是师傅后来收的女徒弟,少见。铆工这行当又苦又累,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
女的受不了。白海棠受得了。她能扛着三十斤的铆枪在船台上走一天,腿不打颤。
她能趴在舱底狭小空间里一干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脸上却带着笑。师傅收她那天,问她:“丫头,为啥学铆工?
”白海棠说:“我爸在江上跑船,船翻了,人没上来。我想学造船,造结实的船。
”师傅沉默半晌,拍拍她肩膀:“行。”葛正刚记得那天白海棠的眼神,又硬又亮,
像烧红了的铆钉。七月底,厂里接到紧急任务:造两条万吨轮,支援越南。工期压了一半,
车间主任老侯急得嘴上起燎泡,天天在船台上转悠,催进度。“正刚,
你那个组能不能再加把劲?人家三组一天铆四百个,你们三百五。
”葛正刚头也不抬:“三百五合格品。四百个里有二十个返工,最后算下来三百八,
跟我这三百五有什么区别?”老侯噎住了。他知道葛正刚说得对,
但上面压下来的指标是数量,不是质量。这年头,数字比什么都重要。
沈福来在旁边插嘴:“侯主任,我们加把劲没问题,你得给我们申请点补助。这大热天的,
绿豆汤都不够喝。”老侯瞪他一眼:“就你话多。”走了。沈福来冲他背影喊:“绿豆汤啊,
别忘了!”白海棠噗嗤笑了:“福来哥,你这张嘴。”“嘴不张能行吗?光干活不张嘴,
累死都没人知道。”沈福来点根烟,眯着眼看江上的船,“海棠,你说咱们铆的这条船,
以后能开到哪儿去?”“越南吧。”“越南完了呢?没准能开到非洲,开到古巴。
世界革命嘛。”沈福来吐口烟,“我还没出过上海呢。最远到过吴淞口,看长江入海,
那水一半黄一半青,交界的线清清楚楚。”葛正刚突然开口:“船到江心,
哪还分得清哪是黄哪是青。”白海棠扭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打磨铆钉帽,
一下一下,蹭出金属的光泽。八月十五,白海棠过生日。她自己都忘了,
下班的时候葛正刚叫住她:“等一下。”他从工具柜里拿出个布包,递给她。白海棠打开,
里面是一把铆枪,新的,枪身上刻着三个字:白海棠。“正刚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把旧了,老卡壳。”葛正刚转身要走。“正刚哥!”白海棠叫住他,声音有点抖,
“你……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葛正刚站住了,没回头:“晚上要赶工。”他走了。
白海棠抱着那把铆枪站在车间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福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站在她旁边,也看葛正刚远去的方向。“他就是这样,”沈福来说,“心里有话不说,
等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没机会说了。”白海棠低头看枪身上的字,
手指头摸着刻痕:“他刻的。”“嗯,刻了一礼拜。晚上下班不回家,在车间里借灯刻的。
”沈福来叹口气,“海棠,你等他,得等到什么时候?”白海棠没回答。江风吹过来,
带着机油和江水混合的气味。这是造船厂特有的气味,闻惯了的人,一辈子忘不掉。
那年秋天,越南战事吃紧,两条船赶工交付。下水那天,厂里敲锣打鼓,红旗招展。
白海棠站在人群里,看那条船缓缓滑入江中,激起巨大的水花。船体上每一颗铆钉她都熟悉,
有很多是她亲手铆的。船入水的那一刻,她眼眶湿了。葛正刚站在她旁边,
忽然说:“你铆的那几排,我看着了,都在水平线上。”白海棠扭头看他,
他脸上依旧没表情,眼睛却盯着江里的船,亮亮的。那是她这辈子,
听他说过最暖心的一句话。---第二章:江水一九六六年,夏天又来了。这一次的热,
不是天气。厂里的气氛变了。大字报贴满围墙,车间里也开始有人指指点点。
老侯被揪出来批斗,说他“推行物质刺激,搞计件工资,腐蚀工人阶级”。
老侯低着头站在台上,脖子上挂块牌子,上面写着“走资派”。葛正刚站在人群里,
一言不发。沈福来拽拽他袖子:“别看了,走。”葛正刚不动。他看着台上的老侯,
想起上个月老侯还在催进度,说“越南人民等着咱们的船呢”。现在老侯自己成了“敌人”。
白海棠挤过来,拉住他胳膊:“正刚哥,走吧。”他们三个人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到车间。
车间里空荡荡的,船台上停着半条船,还没完工。“往后咋办?”沈福来蹲在地上抽烟。
葛正刚拿起铆枪,继续干活。白海棠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福来有个远房舅舅,解放前跑单帮,后来去了台湾。这事儿本来没人知道,
不知怎的被翻了出来。有一天晚上,沈福来没回家。第二天,
车间里贴出大字报:“揪出潜伏特务分子沈福来”。葛正刚看见大字报的时候,
脸一下子白了。白海棠拽着他:“正刚哥,你别掺和,这事儿你掺和不起。
”葛正刚甩开她的手,往厂部走。厂部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还有厂里的新领导。“什么事?”“沈福来是我师弟。
他的事我知道。他舅舅他没见过,解放前就走了,跟他不相干。”一个穿军装的人站起来,
绕着他转了两圈:“你是他师兄?你叫葛正刚?”“是。”“你也是铆工?老娄的徒弟?
”“是。”那人点点头:“老娄我认识,好人。他带的徒弟,应该差不了。”他顿了顿,
“沈福来的事你不要管了,回去好好干活。船还要造,国家需要船。”葛正刚站着没动。
“还有事?”“我想见他一面。”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等着。”等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有人把葛正刚带到一间小屋。沈福来坐在里面,脸上有伤,看见葛正刚进来,
咧嘴笑了:“老葛,你还真来了。”葛正刚坐下,不说话。沈福来摸出根烟,烟皱巴巴的,
捋直了点上:“他们让我交代,我交代个屁。我连我舅长啥样都不知道,就见过一张照片,
穿长衫,站在码头边上。”“会查清的。”“查清?”沈福来笑了,“老葛,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这事儿查不清。有人要立功,就得有人当靶子。
我就是那个靶子。”葛正刚沉默。“你回去吧。”沈福来弹弹烟灰,“海棠……你照顾好她。
她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也喜欢她,但她心里没我。这事儿勉强不来。
”“你别瞎说。”“我瞎说?”沈福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葛,你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心里有话憋着。你憋得住,日子憋不住。人这一辈子,没你想的那么长。
”葛正刚走的时候,沈福来在背后喊了一句:“我那间房,杨树浦那间,钥匙在工具柜里,
你替我收着。”那之后,葛正刚再没见过沈福来。有人说他被送到农场劳改了,
有人说他死在押送的火车上了,还有人说他在新疆跑了,跑去了苏联。说什么的都有,
没一句准话。白海棠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葛正刚不哭,只是干活,白天干,
晚上干,船台上那半条船,他一个人干完了。验收的时候,厂里的人看了,
说:“这铆钉铆得,绝了。”葛正刚不说话。一九六九年,白海棠要走了。
她爸当年跑的那条船,有个幸存的老船员,后来当了航运公司的经理。他找到白海棠,
说:“你爸的事,我们一直记着。公司缺个调度,你来不来?”白海棠犹豫了一个月,
最后还是点了头。走之前,她来找葛正刚。葛正刚还在船台上,还在铆那不知道第多少条船。
白海棠站在下面喊他:“正刚哥!”他从船舱里钻出来,满脸油污。“我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航运公司,做调度。”白海棠看着他,“以后不铆船了,
改管船。”葛正刚半天没说话,最后“哦”了一声。白海棠等他再说点什么,
等来的只有江风。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那把铆枪,你带着。”她没回头,
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带着呢。”白海棠走了。葛正刚站在船台上,
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拐角。江上起了雾,船影朦胧,汽笛闷闷地响。他就那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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