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大年初一的鞭炮碎屑还粘在柏油路缝里,林江就已经在收拾回城的行李了。
客厅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演员抖包袱的间隙夹杂着罐头笑声。
母亲往他行李箱里塞真空包装的腊肉,压实,又掀开,再塞进两包桂花糕。
“城里买不到这个味道。”她总这么说,好像北京是个美食荒漠。“够了妈,箱子要炸了。
”林江按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上午看见苏醒了,
在村口老槐树下站着。”林江拉行李箱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年初一的,一个人站那儿,
”母亲继续往箱子侧袋塞口罩,“我喊他晚上来吃饭,他说有事。这孩子,自从他爸走了,
就……”拉链“刺啦”一声合拢,截断了话音。林江直起身:“我出去转转。
”南方小城的冬天湿冷,寒意是能渗进骨缝的那种。林江裹紧羽绒服,
走过贴满“恭贺新禧”的巷子,绕过一堆燃尽的鞭炮纸灰,果然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了苏醒。
二十年过去,槐树更粗了,苏醒也高了,但那个侧影——微微佝偻的背,左手习惯性插兜,
右手指间一点猩红——林江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戒了三年,又抽上了?”林江走过去。
苏醒转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他把烟掐了,笑笑:“过年,破个例。”他们并排站在槐树下。
这树是他们童年的疆界,
树干上还留着二十年前刻下的歪斜字迹:林江♥苏醒 永远的好兄弟。
字迹随着树皮皲裂变形,“永远”的“远”字只剩半边,像句没说完的话。“几点的车?
”苏醒问。“晚上八点。”“这么急?”“项目初期要提案。”苏醒点点头,
从兜里又摸出烟,想起刚掐了,把烟盒塞回去。这些小动作林江太熟悉,
熟悉到能看出里面的焦躁。“你今年没去你妈那儿?”林江问。“去了,昨天回的。
”苏醒踢开脚边的石子,“还是老样子,带着新叔叔,一屋子人,我像个外宾。
”林江没接话。苏醒父母在他初三那年离婚,父亲去年心梗去世,母亲改嫁后搬去了邻市。
这个家,其实就剩苏醒一个人了。“对了,还没祝你新年快乐。”苏醒忽然说,
从怀里掏出个红包,“拿着,压岁钱。”林江愣住:“你疯了?我都三十了。
”“在我这儿你永远小我三个月。”苏醒把红包塞他手里,触感硬硬的,不是钱。打开,
是两张泛黄的拍立得。第一张,两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槐树下,穿着崭新的棉袄,
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门牙。第二张,初中毕业那天,他们勾肩搭背,
背后黑板写着“前程似锦”。“大扫除翻出来的,”苏醒说,“想着你可能会想要。
”林江摩挲着照片边缘。他会想要的,他当然想要。北京出租屋的书架最上层,有个铁盒子,
里面全是这样的碎片:一起赢的弹珠,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传过的小纸条,
还有2006年他们一起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结拜照”——现在看来土得掉渣,
但那时觉得帅极了。“苏醒,”林江听见自己说,“跟我去北京吧。”话一出口,
两人都愣住了。二建议是苏醒提的,在2006年夏天,槐树下。“林江,我们结拜吧!
”十四岁的苏醒抱着本《三国演义》,眼睛亮得灼人,“像刘关张那样,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林江正在攻克五三数学题,
头也不抬:“那你得等我做完这套卷子。”“做做做,就知道做,”苏醒抢过他笔,
“考第一有什么用?以后我们是要一起闯荡江湖的!”“江湖在哪儿?”“大城市!北京,
上海,广州!”苏醒挥舞手臂,“咱们一起去,租个房子,你当白领,我……我开个店,
卖什么都行。下班了一起吃饭打球,周末去网吧。等老了,就回这儿,还在槐树下晒太阳。
”林江终于抬头,看见苏醒被阳光镶了金边的轮廓。蝉鸣震耳欲聋,
但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跳,像有颗种子破了土。“行啊,”他说,
“那就一起去北京。”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后来还有无数个:考同一所高中,
上同一个大学,去同一个城市。前两个都实现了,第三个却碎了。碎在高考后的夏天。
三林江至今记得查分那天的燥热。他过了一本线七十分,苏醒却发挥失常,刚过二本。
“我复读,”苏醒说,眼睛盯着地面,“你先去北京,我明年找你。”但那年秋天,
苏醒的父亲查出尿毒症。医药费像无底洞,复读成了奢望。苏醒去了省城一个专科学校,
因为能早毕业,早工作。林江去北京报到那天,苏醒来车站送他。
两人在拥挤的候车厅对站着,苏醒突然抱住他,很用力,像要把骨头勒断。“北京等着我,
”苏醒在他耳边说,“一年,最多两年,我一定去。”“我等你。”林江说。火车开动时,
林江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见苏醒一直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铁轨尽头。那是2008年,奥运会刚结束,北京满是“北京欢迎你”的标语。
林江以为苏醒真的会来,像他承诺的那样。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苏醒的父亲病情反反复复,苏醒专科毕业进了家小公司,工资大半寄回家。北京越来越远,
远成一个梦。他们每周通电话,每月视频。苏醒总说“快了快了”,但“快了”是多久,
没人知道。林江大学四年,从朝阳区的地下室搬到海淀的合租房,再到自己租一居室。
他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像在等谁。直到大四那年春节,林江回家,在县城KTV门口,
看见苏醒搂着个女孩走出来。女孩很漂亮,靠在苏醒肩上笑。苏醒也笑,
那种林江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林江站在马路对面,绿灯亮了又红。苏醒看见了他,
笑容僵在脸上。那晚他们没见面。林江收到苏醒的短信:“对不起。”三个字,像把钝刀。
四回北京的火车上,林江盯着窗外飞驰的夜色。对面座位的小孩在玩Switch,
屏幕光映在玻璃上,叠着自己的脸。他想起提议苏醒来北京时,苏醒的表情——先是错愕,
然后一点点亮起来,像灰烬里复燃的火星,但很快又暗下去。“我去北京能干什么?
”苏醒当时自嘲地笑,“要学历没学历,要经验没经验。你那圈子,我挤不进去。
”“我可以——”“你可以帮我?”苏醒打断他,语气突然尖锐,“林江,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是可怜,是——”是什么?林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
苏醒不该困在这个小城,像棵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渐渐失去光合作用的能力。“你走吧,
”苏醒别过脸,“北京是你的,不是我的。”对话戛然而止。林江手机震了,
是同事发来的会议纪要。他切回工作界面,那些未说完的话沉进心底,变成另一种重量。
火车到站已是深夜。北京站灯火通明,拖着行李箱的人流像迁徙的鱼群。
林江被人潮推着往外走,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北京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给苏醒发短信:“到了,北京好大。”苏醒回:“怕什么,以后我带你混。”以后。
多轻巧的词,轻得像没能落地的雪。五项目比预想的棘手。客户是个吹毛求疵的外企,
方案改了八遍仍不满意。林江连续加班两周,每天走出写字楼时,北京已浸在深深的蓝黑里。
周五深夜,他终于交完最后一稿,整个人像被抽空。地铁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春节时苏醒给的那两张拍立得。照片上的男孩笑得毫无阴霾,仿佛未来真是锦绣一片。
他放大,再放大,看见十四岁的苏醒校服袖口有块墨渍——是他不小心甩上去的,
为此苏醒追着他打了半个操场。多小的恩怨,小到如今想来,全是甜。地铁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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