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将我的脸色映成一片惨白。通话界面上,陈屿
两个字下面,跟着一串冰冷的数字——01:32。这是我今晚拨出的第三十七通电话。
一分三十二秒后,电话被系统自动挂断。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那道没有感情的女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像是要把这栋楼都拆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让人窒息的霉味。这鬼天气,
就像我和陈屿的感情,已经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整整一个星期了。他没有回过我一条消息,
没有接过我一通电话。朋友圈里,他三天前还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点了赞。我像个疯子,
把那个女生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梨涡,喜欢旅行,
喜欢画画,看起来阳光又明媚。不像我,一个只会围着项目打转,
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普通策划。心里的某个角落,轰然倒塌。
我给陈屿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们分手吧。发完,我死死地盯着屏幕,
期待他能像以前无数次吵架那样,立刻打电话过来,用他那低沉好听的声音哄我。然而,
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那条消息,如石沉大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开始是你,
结束却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就算要分手,我也要他亲口对我说。
我要看着他的眼睛,问问他,这三年,到底算什么?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在玄关的抽屉里翻找着。指尖触碰到一串冰冷的金属。那是他公寓的备用钥匙。
当初他把钥匙塞进我手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他说:姜禾,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我抓起那串钥匙,连伞都来不及拿,直接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但我不在乎。我心里烧着一团火,
足以把这连绵的雨水都蒸发干净。出租车在陈屿的公寓楼下停稳。我付了钱,
几乎是踉跄着跑进电梯。电梯里光洁的镜面,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妆也花了,眼线晕开,像个廉价的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觉得很可笑。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值得吗?叮——
电梯门打开。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幻想着门打开后的场景。或许他正和那个梨涡女孩在沙发上依偎着看电影,
或许……我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我告诉自己,
姜禾,哭可以,但不能输了气势。做好心理建设后,我猛地推开门。预想中的争吵、质问,
甚至是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那不是陌生的香水味,
也不是暧昧的酒气。而是一股……食物腐烂、垃圾堆积、混杂着人体汗液的,
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我捂住鼻子,被这股味道熏得连退两步。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2. 他像一株枯死的植物陈屿?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微弱。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我摸索着墙壁,
想要打开灯。冰冷的墙壁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我摸到了开关。按下去。
没有反应。我又按了几下,客厅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停电了?还是灯坏了?我皱了皱眉,
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一道刺眼的光柱,撕开了这粘稠的黑暗。光线所及之处,
让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外卖盒子,有些已经发了霉,长出了绿色的菌斑。
喝了一半的啤酒罐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满得快要溢出来。地上,
脏衣服、零食袋、纸巾……扔得到处都是。我记得陈屿是有轻微洁癖的。他以前总笑话我乱,
每次来我那儿,都会默默地帮我把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家,
变成这副模样?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陈屿!你在哪儿?
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我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
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卧室的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借着手机的光,
我看到了床上隆起的一团。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我松了口氣,那股准备和“小三”同归于尽的怒火,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
熄灭了一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疑惑和一丝丝心疼。我走到床边,伸手去拉他的被子。陈屿,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被子很重,像是吸饱了水分。我用力一扯,被子滑落,
露出了下面的人。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那真的是陈屿吗?
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
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上面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腐朽的气息。他不像一个人。
他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慢慢枯死的植物。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所有的愤怒、质问、怨恨,在看到他这副样子的瞬间,都化为了乌有。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到底怎么了?他似乎被光线刺到了眼睛,
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
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有熠熠生辉的自信,有看着我时化不开的温柔。而现在,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麻木、死寂。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我只是一个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甚至,
连一件家具都不如。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干涩、毫无生气。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陈屿,你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话啊!他被我摇得晃来晃去,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良久,
他才把视线重新聚焦到我脸上。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那比哭还难看。哦,
姜禾。他慢吞吞地说,是你啊。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我心寒。你看看你手机!
我把我的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发的那条分手微信,我跟你说分手,
你连个屁都不放!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你说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宁愿他跟我大吵一架,也比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要好。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用那沙哑的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好啊。分就分吧。03. 腐烂的,不止是食物分就分吧。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我愣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设想过一万种他会有的反应。他可能会愤怒,会质问,
会挽留,会冷笑。我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平静得,
就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我抓着他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
心里那团刚刚熄灭的怒火,被他这句话重新点燃,并且烧得更旺。陈屿,你再说一遍?
我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似乎是累了,重新闭上了眼睛,
把头偏向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我。我说,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疲惫,
分就分吧。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走?我气得笑出了声,眼泪却再也忍不住,
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陈屿,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偏不走!我像个赌气的孩子,
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地毯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就是要跟他耗着。他以为他是谁?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手就一脚踹开?没门!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咸涩无比。卧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睡着了。我看着他的侧脸,那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轮廓,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收了,得不到任何回应。
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恐慌。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陈屿。我认识的陈屿,
是个有点小洁癖,会把白衬衫穿得一尘不染的男人。我认识的陈屿,是个工作狂,
熬夜写代码眼睛都红了,但第二天依旧会把自己收拾得精神抖擞去上班。我认识的陈天屿,
是个嘴上嫌我烦,却会在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茶,
会把我随口一提的喜好默默记在心里的男人。他到底怎么了?是什么,
能让一个那么鲜活、那么骄傲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的视线,
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房间里逡巡。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尘。旁边,
是一个药瓶。白色的瓶身,蓝色的标签。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药瓶。
瓶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盐酸舍曲林片。我不认识这个药。我打开手机,颤抖着手,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盐酸舍曲林片,一种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
常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抑郁症……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药瓶,
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怎么可能……陈屿他……怎么会得抑郁症?他那么优秀,
那么自信,是公司最年轻的技术总监,是我们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我突然想起,
他上一次和我联系,是在一周前。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疲惫。
他说:禾禾,我好累。我当时正在赶一个紧急的方案,不耐烦地回他:谁不累啊?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现在想来,他那句我好累,或许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
那是一种求救信号。而我,却亲手把它掐断了。心,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汁里,酸涩得发疼。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积攒了许久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昏暗的天光,终于得以挤进这个密闭的空间。我这才看清,这个房间里,腐烂的,
不仅仅是食物。还有那盆曾经被陈屿视若珍宝的绿萝,叶子已经全部枯黄。
还有墙角那个他亲手拼的高达模型,落满了灰尘,断了一条胳膊。还有我们俩的合照,
相框上蒙着一层灰,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所有鲜活过的东西,
都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力。包括他。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到了,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那个动作,
脆弱得像个孩子。陈屿。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我不走了。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他的手心。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温热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指缝。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只想着自己。陈屿,
我不跟你分手了。我抬起头,看着他被手臂遮住的脸,一字一句,
无比清晰地说:从现在开始,我陪着你。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我走。他只是静静地躺着,
手臂依旧挡着脸,但我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悄悄地滑落。04. 第一步,
打开窗决定留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窗户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雨水和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
争先恐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感觉自己也活了过来。陈屿似乎很不适应,他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头。我没有管他。
我知道,想要把一个封闭的世界重新打开,第一步,就是要让光和空气进来。接下来,
我开始打扫。这是一项无比艰巨的工程。我戴上从厨房找出来的橡胶手套,
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我把所有发霉的外卖盒子、零食袋、啤酒罐,
一股脑地装进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整整装了三大袋。我拖着沉重的垃圾袋下楼,
扔进小区的垃圾中转站。瓢泼的大雨还在下,我没有伞,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我打了个冷战,却感觉心里无比畅快。仿佛扔掉的不仅仅是垃圾,
还有这个房间里积攒的晦气和绝望。回到房间,我没有停歇。
我把地上的脏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扔进洗衣机。看着滚筒转动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我突然觉得,这个死寂的房子,终于有了一点生气。我跪在地上,
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板上的污渍。擦到茶几下面时,我摸到了几个硬硬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几个空了的烟盒。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我记得陈屿是不抽烟的。
他说过,程序员的命本来就短,不能再自己作践自己。我捏着那几个空烟盒,
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学会了抽烟,又抽得这么凶?我不敢想。
我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继续埋头擦地。等我把整个客厅和卧室的地板都擦干净,
天已经快黑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酸痛。我走到卧室,陈屿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我走到他床边,轻声说:陈屿,我去做饭,
你想吃点什么?没有回应。我自顾自地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看到还有一包挂面,
我给你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吧?你以前最喜欢吃的。说完,我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景象同样惨不忍睹。水槽里堆着发霉的碗筷,灶台上落满了灰尘。我叹了口气,
认命地开始清洗。等我把厨房也收拾干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雨势小了很多,
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个西红柿,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面。
金黄的鸡蛋,鲜红的西红柿,翠绿的葱花,在白色的面条上,显得格外诱人。我端着面,
走进卧室。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把面放在床头柜上。陈屿,
起来吃点东西吧。他依旧没有反应。我坐在床边,用筷子夹起一缕面,吹了吹,
递到他嘴边。吃一点,好不好?就吃一口。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他终于有了动静。
他把头从被子里挪了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筷子上的面。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我不饿。他沙哑地说。不饿也要吃一点。我坚持着,
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他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一丝烦躁。我说了我不饿,
你烦不烦?他的语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我的心被刺得生疼。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陈-屿。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你必须吃。我的语气很强硬,
不容置喙。我们对视着,在昏暗的光线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他的眼神里,
烦躁、抗拒、麻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而我的眼神里,只有坚定。僵持了大概一分钟,
他败下阵来。他缓缓地张开了嘴。我立刻把面条喂了进去。他机械地咀嚼着,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把面条咽了下去。再吃一口。他又张开了嘴。一口,两口,
三口……我像喂一个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吃得很慢,很艰难,
仿佛吞咽的不是面条,而是玻璃碴子。一碗面,喂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还剩下一小半,
他紧紧地闭着嘴,再也不肯张开。吃不下了。他说。好,那我们不吃了。
我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汤汁。他的嘴唇冰凉。做完这一切,
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但我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我让他吃饭了。这是我打赢的第一场战役。我端着碗筷走出卧室,把他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没有回自己的家。我抱着沙发上的一个抱枕,蜷缩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和卧室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
这会是一条很长、很艰难的路。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05. 那些发着光的日子我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半夜,
我被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惊醒。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进了卧室。卧室里没有开灯,比外面更黑。
我只能看到床上的人影在微微地颤抖。陈屿?我小声喊他。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是怕被我发现,用被子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我走到床边,蹲下身。黑暗中,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他从被子缝隙里传出的、支离破碎的喘息声。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独自舔舐着伤口。我的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掀他的被子。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是苍白的。我能给他的,只有陪伴。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当我准备起身的时候,
黑暗中,他突然开口了。我梦到我被淹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飘,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周围全是冰冷的海水,又黑又冷,
我怎么都游不出去……我的心猛地一紧。那只是个梦。我轻声说,你现在在床上,
很安全。他没有再说话。我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过了一会儿,
我感觉手背上一片湿润。是他的眼泪。这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要强的男人,在我面前,
无声地哭了。那一晚,我没有再回沙发。我就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陪了他一夜。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酸痛中醒来的。脖子、后背、胳á膊,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陈屿已经醒了。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眼神依旧空洞。我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的天花板。早。我揉着脖子,
对他笑了笑。他没有回应我,只是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我的脸上。我们就这样,
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地对视着。我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
我们都还是刚毕业的穷学生。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
只有一个嘎吱作响的破风扇。我们俩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热得睡不着,
就一起看着天花板,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他说,他要成为最牛的程序员,
写出改变世界的代码。我说,我要成为最厉害的策划,做出刷爆朋友圈的案例。他说,
等我们有钱了,就去买一个大大的房子,要有落地窗,要有大大的阳台。我说,
阳台上要种满我喜欢的花。那时候的我们,虽然穷,但眼睛里都闪着光。我们对未来,
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希望。那些发着光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是现在,
我们躺在有落地窗的大房子里,他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陈屿,我看着他,轻声说,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单间吗?他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反应。我心里一喜,继续说:我记得有一次,
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你大半夜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
回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你给我喂了药,用毛巾给我擦脸,
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我醒了,烧退了。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记忆,像被封存在琥珀里,
此刻被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陈屿,那时候,
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说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阳光,
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屏住呼吸。过了很久很久,
我才听到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刻,我感觉窗外的阳光,一下子,
全都照进了我的心里。06. 你走吧,别管我那个嗯字,给了我无穷的动力。
我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永动机,开始有条不紊地改造这个压抑的空间。我去楼下的超市,
买回了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和面包,把空荡荡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换下了那套散发着霉味的床上用品。我还买了一大束向日葵,
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金黄色的花盘,像一张张灿烂的笑脸,瞬间让整个客厅都明亮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卧室,准备叫陈屿起床。他依然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陈屿,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我学着他以前叫我起床的语气。被子里的人,动了动,
似乎很不情愿。起来吃点东西,然后我帮你把胡子刮了,头发也该洗了。我一边说,
一边去拉他的被子。这一次,他没有反抗。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他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偶,
任由我摆布。我把他按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得打结,
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英气。连他自己,似乎都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我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他手里。自己刷。
他拿着牙刷,愣愣地看着镜子,一动不动。我叹了口气,拿过牙刷,开始帮他刷牙。
他的牙龈出血很严重,满嘴都是血沫。我心里一阵发酸。刷完牙,我又帮他洗了脸,
打了剃须泡沫,用剃须刀一点一点地帮他刮掉胡子。他的皮肤很干,我刮得小心翼翼,
生怕弄伤他。当最后一撮胡子被刮掉,露出他光洁的下巴时,我才发现,他瘦了好多,
下颌线变得异常分明。做完这一切,我把他重新扶回床上。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放水洗澡。
我转身想走,手腕却突然被他抓住了。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我愣住了,回头看他。
这是他主动对我做的第一个动作。姜禾。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见的复杂情绪。
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哀求。你走吧。他沙哑地说,别管我。我的心,
猛地一沉。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以为他已经接受了我的照顾。原来,
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为什么?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看着地板,声音很低。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太……太难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耻。我突然明白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怎么能忍受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被自己最爱的人看到?他的抗拒,不是不爱,
而是一种笨拙的、伤痕累累的自我保护。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蹲下身,与他平视。陈屿,你听我说。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没有难看过。
你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帅。
你陪我吃路边摊,辣得满头大汗,嘴唇都肿了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
你在年会上喝多了,抱着我不撒手,非要给我唱《两只老虎》的时候,我觉得你傻得可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陈屿。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的陈-屿。他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我的手背上。可是……他哽咽着,
我……我已经不是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搞砸了一切……我就是个废物……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在我面前,露出了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你不是。你只是生病了。陈屿,
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一起,把这个病治好,好不好?他看着我,泪眼婆娑,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抱着他消瘦的身体,任由他的眼泪打湿我的肩膀。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的,有我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窗外,阳光正好。我知道,我们的梅雨季,还没有结束。但至少,
今天,天晴了。07. 来自旧世界的电话在我的“高压”政策下,陈屿的生活,
开始被强行拉回正轨。他不再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虽然大部分时间,
他还是喜欢待在卧室里,但至少,他会坐起来,靠在床头发呆。他开始按时吃饭,
虽然吃得不多,但不再需要我一口一口地喂。他会自己去洗漱,
虽然动作依旧迟缓得像慢镜头回放。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
他在听。我给他念我新写的策划案,吐槽我那个奇葩的甲方。我给他讲我刷到的搞笑段子,
虽然他从来没笑过。我给他读诗,从海子读到顾城。我只是想让这个房子里,多一点声音,
多一点生气。这天下午,我正在客厅整理前几天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陈屿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一个多星期了,今天早上我才帮他充上电。刺耳的铃声,
划破了房间的宁静。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张伟两个字。
张伟是陈屿的同事,也是他的好朋友。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喂,陈屿?
你小子终于开机了!你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公司都快炸了!电话那头,
传来张伟焦急的大嗓门。张伟,是我,姜禾。啊?姜禾啊。张伟愣了一下,
语气缓和了些,陈屿呢?他怎么不接电话?他……他不太舒服,在休息。
我含糊地说。不舒服?他怎么了?前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我还以为他被外星人抓走了呢!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陈屿的真实情况。累?能不累吗!张伟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你是不知道,他请假这几天,公司都乱成什么样了!怎么了?还能怎么着!
他负责的那个‘天穹’项目,出了个天大的Bug!现在整个系统都崩了,
用户数据全乱了套,客户那边天天打电话来骂!老板的脸都绿了!什么?我心里一惊。
天穹项目,是陈屿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一个项目。他为了这个项目,加了多少班,
熬了多少夜,我比谁都清楚。那……那现在怎么办?能怎么办!
老板找了个外包团队来擦屁股,结果那帮草包越搞越糟!现在数据库都快被他们搞瘫痪了!
张伟在那边唉声叹气:现在全公司上下,都盼着陈屿回来救火呢。他再不回来,
这个项目就真的要黄了。我握着手机,沉默了。我能想象得到,陈屿在倒下之前,
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对了,姜禾。张伟突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别跟陈屿说啊。什么事?我听说啊,这次的Bug,好像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就是……好像是有人故意搞的鬼。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谁?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新来的许蔓呗。许蔓?我记得这个名字。
是陈屿提过一次的实习生,好像是哪个董事的亲戚。她一个小实习生,能干什么?
小实习生?人家现在可不是了。张伟冷笑一声,你都不知道,陈屿请假的第二天,
她就被破格提拔成了项目组的副组长!现在在公司里,可威风了!有人说,
看到她偷偷动过服务器的代码。这次的Bug,很可能就是她为了上位,故意埋下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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