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清之手腕上那道剑痕,又疼了。月圆之夜,玄衡宗后山孤峰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剑痕横贯整个腕部,深可见骨,每逢月圆便隐隐作痛。百年来,从未愈合。月光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触感滚烫。“第一百次了。”他低声说。一百个月圆,
一百次疼痛。他闭上眼睛,百年前苍莽山一战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苍莽山,
断魂崖。他追捕血观音三月有余,终于将她堵在绝境。她身负重伤,白衣染血,
背靠万丈深渊。“血观音,”他提剑指向她,“你作恶多端,
今日那场苍莽山大战三个月前便是你的死期。”她抬起头,看向他。没有恨意。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然后她笑了,纵身向他扑来。他的剑刺入她肩头,
她却抬手——推开了他。他踉跄后退,猛然回头,只见她身后一道黑色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那是他从未察觉的虚空裂缝,若没有被推开,此刻已被吞噬其中。而她,
替他挡在了那道裂缝前。“血观音——!”他冲过去,只看到她坠入云海的白衣。
顾清之猛然睁开眼。月光依旧清冷。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剑痕,眉头微微蹙起。
那场苍莽山大战三个月前,师尊作为十二真君中的一员,在围剿血观音后仙逝。血观音,
百年了,你究竟在哪?他站起身,转身欲走。千里之外。魔渊之巅,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站立。她同样望着那一轮明月,月光照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她的眉间,
有一点极淡的血色莲花印,月色下若隐若现。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
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剑痕。一样的深可见骨。一样的百年不愈。一样的每逢月圆便隐隐作痛。
只是她的疼,比他更烈,更深,更难以忍受——因为她这道剑痕,是替他挡剑时,
被他亲手划下的。月光下,林念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剑痕,唇角微微上扬。百年了,
他又在找她了。一百年,一百个月圆,每一次他疼的时候,她都知道。因为她比他更疼。
因为她每一次都会感应到他的疼痛,然后用自己的血,替他分担一半。
第一章林念为寻回当年为救顾清之师尊而散落的最后一缕魂,潜入仙门大典。三日后。
玄衡宗百年一度仙门大典,三界修士齐聚,万修来朝。自半个月前起,
玄衡宗山门外便人流如织。御剑而来的剑修,乘鹤而至的散人,驾着飞舟的世家,络绎不绝。
山脚下原本清静的小镇,如今连一间空房都寻不着,茶馆酒肆里坐满了等待大典开始的修士。
有人不解:“不过是一场大典,何至于此?”旁边的人指了指云雾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主峰,
只说了三个字:“顾清之。”问的人便不说话了。是啊,顾清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理由。
玄衡宗百年一度大典,来的不是玄衡宗,是顾清之。三界仙门齐聚,拜的不是仙门,
是顾清之。万修来朝,朝的不是宗门,是那个坐在云端的玄衡宗掌门,道号玄衡真君。
“有他在一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散修叹道,“这正道的天,就塌不下来。
”大典正式开始。钟声九响,云开雾散。顾清之从主峰缓步走来,玄色道袍在风中轻轻扬起,
墨发以玉冠束起,剑眉星目,气质清正得如同山巅积雪。他没有御剑,没有乘云,
只是简简单单踏空而行。但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有金莲绽放,天地灵气围绕他欢呼雀跃,
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他落座于云端主位。下方,是各大仙门掌门、散修魁首、世家老祖。
平日里,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一方霸主,跺跺脚便能地动山摇。但此刻,
他们全部垂首肃立,无一人敢率先落座。顾清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仅此一眼。满场噤声。
那目光清冷如雪,却没有任何人敢与之对视。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瞬间闭嘴,
正在整理衣冠的长老们动作一僵,连那些自恃身份的世家老祖,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顾清之微微颔首。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落座。东华真君坐在左侧首位,看着这一幕,
苦笑着对身旁的散修盟副盟主低声道:“有他在一日,我等永远只能仰望。
”散修副盟主深以为然:“百岁化神,三界震动。我活了一千二百年,如今不过元婴后期。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狗还大。”“你还好意思说。”东华真君摇头,
“我听闻他三岁启蒙,五岁炼气,十岁筑基,二十岁结丹,五十岁元婴,
百岁化神——每一个阶段,都打破了修仙界万年的记录。”“何止。”副盟主压低声音,
“听说他结丹时,天降九色雷劫,他端坐劫云之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雷劫劈到一半,
自己散了。”“为何?”“劈不动。”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不远处,
一个新入玄衡宗的小弟子拽着师兄的袖子,满脸崇拜:“师兄师兄,
掌门真人他……他平时也这样吗?”师兄年长些,闻言轻咳一声:“掌门真人平日深居简出,
我等寻常弟子一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那他在做什么?”“修炼。
”师兄的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掌门真人说过,修为越高,责任越大。他不求名,
不求利,只求有朝一日魔道来犯时,能护得住这天下苍生。
”小弟子听得热血沸腾:“我以后也要像掌门真人那样!”师兄拍拍他的肩:“先筑基再说。
”人群中,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正拼命往后躲。那是魔道新晋的卧底,
奉命混入大典打探消息。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忽然,一道清冷的目光扫过。
卧底浑身一僵,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竟直接跪了下去。“砰”的一声,周围人纷纷侧目。
“这人怎么了?”“不知道,忽然就跪了。”“许是太激动了吧,毕竟见到玄衡真君本人。
”卧底伏在地上,冷汗湿透后背。他刚才分明感觉到,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便让他体内魔气翻涌,险些当场暴露。
甚至顾清之没有出手。只是看了一眼。顾清之下方首座,坐着一个娇俏明媚的女子。柳惜惜,
玄衡宗上任掌门遗孤,顾清之的小师妹。她穿着一袭鹅黄长裙,
发间簪着一朵灵玉雕成的兰花,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周围各派的年轻俊彦正争相与她攀谈,她应对得游刃有余,时不时掩唇轻笑。但她的目光,
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主位上的那道玄色身影。“柳仙子,”一位世家公子殷勤道,
“我听闻顾真君百岁化神那日,您就在现场?”柳惜惜眼睛一亮:“那当然。师兄渡劫那日,
我就在劫云外围守着。”“当真?快说说,当时是何等场面?”柳惜惜抿唇一笑,正要开口,
余光却瞥见顾清之微微侧头,似乎在看向人群某处。她的笑容微微一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最边缘,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太远了,看不清面容,
只隐约可见一袭素白衣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柳惜惜蹙了蹙眉,正要细看,
顾清之已经收回目光。她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应付起身边的恭维。
“柳仙子与顾真君同出一门,当真是羡煞旁人。”“依我看,柳仙子和顾真君站在一起,
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柳惜惜脸颊微红,连连摆手:“哎呀,莫要胡说,
师兄他……他待我如亲妹,我只是个小师妹罢了。”嘴上这样说,眼底却藏不住那抹得意。
亲妹又如何?她在他身边一百年,日日相伴。就算那个女人活着,又能比得上她?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又往人群边缘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女子还在。不知为何,
柳惜惜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没人注意到人群最边缘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穿着最普通的医修袍,洗得发白的布料,毫无装饰。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她站在那里,周身三丈之内,连风都静止了。不是因为威压,
不是因为她释放了什么气息。而是风不敢动。林念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
越过那些喧哗的世家公子、端庄的女修、肃立的长老,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一百年了。
他比从前更清瘦了。眉宇间那抹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意与疏离。他坐在云端,
俯瞰众生,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只有她知道,那座高峰之下,藏着一颗怎样柔软的心。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垂在膝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剑痕。阳光照在上面,
那道伤痕泛着淡淡的红。林念轻轻按住自己的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痕。
她的那道更深,更痛,每逢月圆便会撕裂一次——因为那是他亲手划下的。但那又怎样呢?
她轻轻弯起唇角。“清之,”她在心底说,“我来看你了。”大典进行到一半,有仙门献礼。
那是一株万年雪莲,通体雪白,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清冷的幽光。
抬着雪莲的四名弟子脚步沉稳,显然这株灵物分量不轻。“云梦泽献万年雪莲一株,
贺玄衡宗百年大典!”顾清之淡淡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弟子收下。
就在这时——那株雪莲忽然无风自动。花瓣轻轻颤抖,然后缓缓转动,朝向一个方向。
顾清之眉头微蹙,顺着雪莲花瓣所指的方向看去。人群最边缘。一个白衣女子垂眸低首,
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始终没有抬头。顾清之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那身影……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他凝神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道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他收回目光,
示意献礼继续。雪莲被抬走,花瓣依旧朝着那个方向,直到转过一道弯,再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那株万年雪莲不是无故异动。是臣服。
它感受到了她身上残存的血莲气息——那是魔道至尊的本命之物,三界至阴至纯的存在。
万年雪莲在它面前,如同臣子见君,本能地低头朝拜。林念垂着眼眸,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小东西,”她在心里想,“差点坏我好事。”那一瞬间,玄衡宗后山药田里,
一株普通的灵草忽然剧烈颤抖,然后彻底蔫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大典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林念混在人群中,慢慢朝山门外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很轻,像一个真正的柔弱医修,
走快了就会喘。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师兄,刚才那个医修好生无礼,
见了你都不行礼。”是柳惜惜的声音。林念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许是身体不适。
”顾清之的声音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身体不适也该行礼呀,她算什么身份,
见了正道魁首都不知道拜一拜。师兄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换作别的宗门,
这等无礼之辈早就被轰出去了……”声音渐渐远去。林念站在原地,唇角微微弯起。
他还是这样。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疏离。从不苛待下人,从不盛气凌人。
哪怕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医修,他也会替她说话。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对谁都一样。
除了那个小师妹。他对柳惜惜,是纵容的。那语气里的不同,她听得出来。林念抬手,
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疼。不是因为吃醋——她活了两万年,
还不至于和一个百岁小姑娘争风吃醋。是因为羡慕。柳惜惜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叫他师兄,被他护着,被他纵容。而她林念,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她低下头,继续朝山门外走去。山门外,一只纸鹤悄悄落在她肩头。
纸鹤嘴里衔着一株灵芝——万年品相,三界难寻。林念看着那株灵芝,轻轻笑了笑。“云归,
”她轻声说,“你又来了。”纸鹤扑扇两下翅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远处山巅,
一个青衣男子负手而立,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谢云归。散修盟主,
三界人称“云中客”。他在这里站了三天。只为了看她一眼。看她是否安好,
看她有没有受伤,看她是不是又为了那个人,偷偷付出了什么代价。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他看到她的脚步比从前更虚浮。他知道,她一定又做了什么。
可他没有走过去。他不能。因为她等的,从来不是他。山风吹过,青衣翻飞。
谢云归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林念,”他说,“你什么时候,
才能回头看我一眼。”没有人回答。风继续吹。远处,玄衡宗的钟声悠悠响起,
宣告着百年大典的落幕。山道上,一个白衣女子独自前行。山巅上,一个青衣男子久久伫立。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座山,隔着一百年,隔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第二章大典次日。
夕阳西斜,后山药田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中。林念蹲在一畦灵草前,手里拿着一只木瓢,
正小心翼翼地往一株草上浇水。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伤了那些脆弱的叶片。
一袭素白医修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愈发显得人清瘦单薄。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像是久病未愈。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株草。草叶蔫头耷脑,
叶片边缘泛着枯黄,一副快要渴死的模样。她又浇了一瓢水。草叶依旧蔫着。林念微微蹙眉,
小声嘀咕:“这草……怎么浇水都蔫?”她活了两万年,什么灵草没见过?寒冰草喜阴怕阳,
种在日头底下自然活不成。但她不能知道。她现在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修,
第一次出门游历,第一次打理药田,什么都不懂。所以她又浇了一瓢水。“再浇就淹死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林念“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瓢差点掉落。她慌忙转身,
眼神里带着受惊小鹿般的茫然——顾清之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道袍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暖光。
黄昏时分他来后山散步,这是百年来的习惯。今日走到药田边,
便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蹲在那里,对着一株草发愁。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见底,
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顾清之微微一怔。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大概是错觉。他收回思绪,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了看那株蔫头耷脑的草。“这是寒冰草,喜阴。”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温和,
“你把它种在日头下,晒上三日,自然活不成。”林念愣了愣,低头看看草,又抬头看看他,
眼里满是茫然:“那……那怎么办?”顾清之没说话,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探入土中,
将那株寒冰草连根挖出。他站起身,走向旁边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重新挖坑、栽种、培土,
动作行云流水。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眉眼清俊,
神色专注。他做这些事时,不像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
倒像……像百年前那个替她包扎伤口的温柔少年。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好了。”顾清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过上两日便能活过来。”林念走过来,
低头看着那株重新栽好的寒冰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真君。
”“无妨。”他看着她,顿了顿,“你……从前可曾来过玄衡宗?”林念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无害的神情。她摇摇头,声音软糯:“不曾。民女第一次出门游历。
”顾清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
低头看着那株寒冰草,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柔光。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那眼神……那侧脸……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大概只是错觉。柳惜惜远远走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顾清之弯腰帮那个医修移栽灵草,
两人说着什么。然后顾清之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步顿住,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个医修……她眯起眼,认出了那身素白袍子。
是仙门大典那天站在人群边缘的女人,那个见了师兄都不行礼的“无礼之辈”。
柳惜惜站在远处,等顾清之走远,才抬步走向药田。林念正蹲着给寒冰草浇水,听到脚步声,
抬起头。柳惜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从素白的衣袍,到松垮的发髻,
再到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你是新来的医修?”林念点头,眼神清澈无辜:“是。
”“后山药田从不让外人打理。”柳惜惜的语气冷冷的,“谁准你来的?”林念低下头,
声音软糯:“是……是药堂长老安排的。”惜惜盯着她看了片刻,想挑刺,
却挑不出什么毛病。药堂长老的安排,她确实无权干涉。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走出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医修依旧蹲在原地,低头侍弄着灵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惜惜收回目光,心里却种下了一根刺。她没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林念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淡淡的……淡然。活了两万年,
这种小姑娘的刁难,她见得多了。夜深了。顾清之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道经,
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双眼睛。清澈的,干净的,
像山间泉水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这样看着他。他放下道经,揉了揉眉心。
不过是一个普通医修,他在意什么?窗外,月光如水。他不知道,
此刻就在他寝殿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林念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望着窗纸上那道清瘦的剪影,一站就是一个时辰。隔着一道墙,她能感知到他均匀的呼吸,
能感知到他身上熟悉的灵气波动。一百年了。她终于又能这样看着他。哪怕隔着墙,
哪怕他不知道。夜深风冷,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窗纸上的灯火熄灭,那道剪影消失,
她才轻轻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去,像从未出现过。……柳惜惜回去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医修看师兄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仰慕,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她派人去查林念的来历。散修盟、药王谷、各处仙门,
通通回复:查无此人。“游历医修”这个身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不正常。
柳惜惜眯起眼,心里有了计较。三日后,她找到林念:“藏经阁需要人手整理,你去帮忙。
”林念垂眸应下,声音软糯:“是。”藏经阁顶层空旷寂静,只供奉着一柄古剑。剑身三尺,
通体乌黑,悬于半空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芒。玄衡宗镇宗至宝——斩魔剑,
传说可斩魔君于万里之外。柳惜惜支走了其他人,只留林念一人在顶层整理典籍。
她自己隐在暗处,透过阵法遮掩气息,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来吧,
她在心里想:你若真有鬼,定会对仙剑动手。林念走进顶层。她的目光扫过那柄悬空的古剑,
只一眼,便移开了。然后她走向书架,开始整理典籍,动作轻柔而认真,
仿佛那柄传说中的仙剑,不过是一块路边的石头。柳惜惜在暗处蹙眉。不对。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斩魔剑,都会多看几眼。她为什么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仙剑忽然震颤起来。“嗡——”低沉的剑鸣回荡在空旷的顶层,剑身剧烈抖动,
剑芒暴涨又收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柳惜惜心头狂跳:果然!她死死盯着林念,
等着看她露出马脚。林念回过头,看向那柄震颤不休的仙剑,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她退后两步,声音颤抖:“它……它怎么了?”仙剑的震颤更剧烈了。林念脸色煞白,
像是被吓坏了,转身就要往楼下跑。柳惜惜再也忍不住,从暗处冲了出来,厉声道:“站住!
你对仙剑做了什么?”林念浑身一抖,转过身来,眼眶微红,
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它自己就……就……”柳惜惜冲到仙剑前,
上下检查。剑身完好,剑芒平稳,没有任何损伤。可它刚才明明在抖!她猛地回头,
盯着林念:“你一定动了手脚!”林念拼命摇头,手指绞着衣角,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确实什么都没做。
只是走进这间屋子而已。那柄仙剑的震颤,不是示警——是恐惧。万年前,
它的上一任主人曾持它向血观音挑战。那人是当时的剑道第一人,意气风发,
以为凭此神剑可斩魔尊。林念只用了一根手指。她轻轻一弹,仙剑脱手飞出,
剑身裂开三道纹。那人跪在地上,剑横在颈边,闭目待死。林念从他身边走过,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剑不错。人不行。”那柄剑记住了她的气息。
刻进了剑魂里。如今,它再次感受到那道气息。它怕。怕得发抖。林念刚才扫了它一眼。
只一眼。那意思很清楚:闭嘴。所以它抖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到了极致。这个真相,柳惜惜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何事?
”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顾清之一袭玄色道袍,拾级而上。他恰好来藏经阁查阅典籍,
听到了顶层的动静。柳惜惜如同见到救星,冲过去告状:“师兄!这女人靠近仙剑时,
仙剑无故示警!她一定有问题!”顾清之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林念站在书架旁,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
顾清之收回目光,走到仙剑前。他抬手,掌心贴近剑身,灵力探入感应。仙剑平静如水,
剑魂安稳沉睡,没有任何异常。他转身看向柳惜惜,语气淡淡:“惜惜,你多心了。
”柳惜惜急了:“师兄!我真的看到了!它刚才抖得厉害,还有剑鸣——”“够了。
”顾清之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柳惜惜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咬着嘴唇,
恨恨地看了林念一眼,跺了跺脚,转身冲下楼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顶层恢复寂静。
只剩下他们两人。顾清之看着林念,她依旧垂着头,
单薄的身形在空旷的顶层里显得格外无助。他走上前,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林念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山间小鹿,还带着未散的惶恐。
她小声说:“民女……阿念。”顾清之点点头。阿念。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阿念。”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名字。”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
她眼底那破碎又重组的光。阿念。那是百年前,她重伤垂危时,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随口编的。他说:“阿念。好名字。以后我若寻你,便唤这个名字。”他还记得这个名字。
只是不记得她了。林念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许久,她轻轻弯起唇角,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没关系。记得名字,也好。夜深了。林念回到住处,在床沿坐下。
她摊开掌心。那里,有一缕极淡的剑气在游走——是从藏经阁带出来的,那柄仙剑的气息。
它试图钻进她的血肉,探查她的虚实。她看着那缕剑气,轻轻笑了笑。“小东西,
”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下次再乱叫,就把你融了,
给你家主人打一把新剑。”她轻轻一捏。剑气消散,无影无踪。与此同时——藏经阁顶层,
那柄悬空的仙剑剧烈颤抖了一瞬。然后彻底安静了。那一夜,它老老实实地悬在那里,
连剑芒都不敢外泄分毫。仿佛被什么人教训过一样。第二天,
负责看守藏经阁的弟子疑惑地对同伴说:“怪了,斩魔剑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平时路过它都要嗡两声的。”同伴摆手:“安静还不好?省得咱们提心吊胆。”弟子点点头,
没再深究。他不知道,那柄剑不是安静。是不敢出声。第三章月圆之夜。
顾清之独自坐在后山孤峰之上,夜风拂过衣袂,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剑痕正在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蠕动,
撕扯着他的血肉与神魂。每逢月圆,它便会准时疼痛,百年来从未缺席。但今夜格外剧烈。
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疼得他连呼吸都微微发颤。他闭上眼,试图以灵力压制那股痛意。
灵力如潮水般涌向手腕,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那股痛意深入骨髓,
直达神魂。连他都有些难以承受。顾清之眉头紧锁,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忍受着。
他是正道魁首,是三界仰望的那座高峰。他不会喊疼,不会示弱,
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此刻的他。但他不知道——三百丈外,另一间厢房里,林念猛然睁开眼。
她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同样的剑痕正在发烫,正在撕裂,正在疼。一百年来,
每一次他疼,她都知道。因为这道剑痕,是他亲手划下的——那时他刺向她,她抬手推开他,
他的剑锋划过她的手腕,也划过他自己的。两人的血在那道伤口里交融,从此命运相连。
每逢月圆,他的剑痕会疼。而她,比他更疼。因为那道剑痕是她替他挡的,伤及神魂,
每逢月圆都会撕裂一次。她承受的,是双倍的痛楚。林念掀开被子起身,
一袭白衣来不及整理,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下一瞬,她已站在后山的阴影里。
月光下,顾清之盘坐在孤峰之上,玄色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着头,
手腕处隐隐有血迹渗出,正沿着指尖一滴滴坠落。他在强行压制。用最笨的方式,硬扛。
林念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额角的冷汗,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百年了。他还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什么都不肯说。她抬起手。一缕极淡的血色气息从她指尖溢出,
无声无息地飘向那道孤峰上的身影。那气息融入夜风,融入月光,
融入他手腕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痕。顾清之浑身一震。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
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那股撕裂般的痛意。他手腕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那道纠缠他百年的剑痕,竟隐隐有消退的迹象。他猛然睁开眼,环顾四周。“谁?
”夜风无声,月光清冷。空无一人。他站起身,神识扫过整座后山。一草一木,一石一鸟,
尽在感应之中。什么都没有。顾清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剑痕还在,但疼痛消失了。
不只是消失——那道百年来从未愈合过的伤痕,此刻竟真的在愈合。他愣住。这怎么可能?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三丈外的阴影里,林念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照不到她苍白如雪的脸,照不到她唇边正在渗出的血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同样的剑痕正在流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在脚下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替他疗伤一次,她自己就要承受双倍的痛苦。她抬手,
轻轻抹去唇角的血,又抹去手腕上的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查看手腕的样子,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弯起唇角,轻轻笑了笑。没事。他没事就好。“谁在那里?
”一个声音忽然从山道传来。林念目光微动,却没有回头。柳惜惜提着裙摆,
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她担心顾清之的旧伤,特地来后山寻他。刚转过一块巨石,
便看到——月光下,顾清之独自站在孤峰上。而在不远处的阴影边缘,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站着,脸色苍白如雪。是那个医修!柳惜惜心头狂跳,
正要冲出去质问——那女子忽然消失了。就那么凭空消失在阴影里,像是融入了夜色,
像是从未存在过。柳惜惜冲到那片阴影前,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山石和簌簌的夜风。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惜惜?
”顾清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来了?”柳惜惜转身,看到他正朝自己走来。
他的脸色比来时好多了,步伐也轻快了许多,完全不像旧伤发作的样子。
“我……我担心师兄的伤。”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师兄,
刚才……有没有什么人在这里?”顾清之摇头:“怎么?”柳惜惜咬着嘴唇,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阴影。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她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玄衡宗,又是寻常的一天。顾清之从后山回来,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那道纠缠他百年的剑痕,昨夜之后明显淡了许多,疼痛也彻底消失了。柳惜惜迎上去,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师兄,昨晚……真的没什么人在后山?”顾清之看着她,
微微蹙眉:“为何这样问?”“我……”柳惜惜犹豫了一下,“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医修。
”“哪个医修?”“就是……药田那个。”柳惜惜说,“阿念。”顾清之想了想,
摇头:“你多心了。我去时后山空无一人。”柳惜惜还想说什么,却见他目光已经越过自己,
落在不远处的药田里。那里,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地上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
素白的衣袍微微反光,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
看向这边。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顾清之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她垂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素白的袖口处,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正在悄悄洇开。
第四章林念在玄衡宗后山药田待了整整二十日。二十日里,她每日清晨浇水除草,
午后晾晒药材,黄昏时分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山头。她话很少,
见谁都垂着眼眸,声音软糯得像怕惊着人。药堂的弟子们私下议论:“那个新来的医修,
胆子比兔子还小,见着灵虫都绕道走。”没人知道,
那只“兔子”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顾清之寝殿外的阴影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没人知道,
她每次看到他窗纸上那道清瘦的剪影,都要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又有什么东西在暖。二十日里,她看着他清晨起床,看着他午后批阅公文,
看着他黄昏时分去后山散步。有一次他路过药田,她正在给寒冰草浇水,
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慌忙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她身边走过。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唇角弯了弯。这样就很好。
能这样看着他,就够了。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因为她感应到了——百里之外,
魔气正在涌动。苍莽山脚,一处不起眼的凡人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村妇们在溪边洗衣,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只是村里最近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自称行商,借住在村尾的空屋里。白日里不见人,
夜深了才悄悄进出。有起夜的村民偶然瞥见,那些人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消息传到玄衡宗时,已是第三日。“苍莽山脚有魔道妖孽出没,疑似祸害凡人村落。
”顾清之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眸看向报信的弟子:“可查实?”“弟子派人探查过,
确有魔气残留。但那些妖孽行踪诡秘,无法确定具体人数和修为。”顾清之站起身,
玄色道袍垂落如墨。“我去看看。”弟子一愣:“掌门,不如多带些人手——”“不必。
”顾清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若真是魔道妖孽,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我去去就回。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鲁莽,是自信。他是正道魁首,
是三界修士仰望的那座高峰。几个魔道妖孽,还不值得他大动干戈。他不知道,
这正是一个局。玄衡宗三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里,十二道身影静立在黑暗中。
魔道新晋魔君端坐于一块巨石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简。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
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都布置好了?”“回魔君,十二魔将已就位。
只等顾清之踏入苍莽山脚,便可将他一举围杀。”魔君满意地勾起嘴角。顾清之,正道魁首,
三界仰望的那座高峰。杀了他,魔道士气大振,正道群龙无首。杀了他,他这个新晋魔君,
便可名震三界,甚至能与那位传说中的“血观音”比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血色玉简,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玉简里,封存着一缕极淡的气息——是那个人的。百年前,
那个人隐世之前,曾留下话:“魔道之事,你等自行处置。但有一点——莫去招惹正道魁首。
”魔君当时跪着领命,心里却不以为然。不招惹?凭什么不招惹?那个人已经隐世百年,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凭什么她留下的一句话,就要束缚他一辈子?他要把顾清之的人头,
扔到那个人面前。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魔道之主。顾清之御剑而行,
一炷香后便到了苍莽山脚。那处凡人村落静静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收了剑,缓步走入村中。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
见他走来,纷纷抬眼打量。“后生,你找谁?”顾清之微微颔首:“路过,讨碗水喝。
”他不想惊动村民。若真有魔道妖孽潜伏,贸然表明身份只会打草惊蛇。
一个老人指了指村尾:“那边有口井,自己去打。”顾清之点头道谢,朝村尾走去。
他走过溪边洗衣的村妇,走过追逐嬉闹的孩童,走过一间间茅草屋。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多心了。但走到村尾时,他停住了脚步。那口井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看起来和普通村民没什么两样。但顾清之的剑,
在鞘中轻轻颤了一下。那人在笑。“顾真君,”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眼里却泛着幽幽的红光,“您来得可真快。”话音未落——魔气冲天而起!
十二道身影从暗处杀出,魔器横空,杀招迭出!那些魔器带着滔天凶威,
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顾清之面色不变,拔剑迎战。剑光如雪,寒芒乍起。第一剑,
一名魔将头颅飞起。第二剑,又一名魔将当胸洞穿。第三剑,第三人倒飞出去,
胸口血如泉涌。三剑斩三人!剩下的九名魔将脸色齐变。他们知道顾清之强,
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那可是元婴期的魔将,在他剑下竟如砍瓜切菜!但九人对视一眼,
不退反进。他们身形交错,魔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将顾清之困在当中。杀阵起!
顾清之眉头微蹙。这杀阵非同小可。九大魔将以自身为阵眼,魔气化作无数利刃向他斩来。
他挥剑抵挡,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利刃一一绞碎。但他知道,
这样撑不了多久。杀阵不破,魔气便无穷无尽。而他一个人的灵力,终究是有限的。
他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找出阵眼,一剑破之。但这一炷香里,
他必须硬扛九大魔将的联手攻击。他能扛住。但会受伤。顾清之深吸一口气,剑势一收,
转为守势。那就扛吧。三百里外。玄衡宗后山药田边,林念正坐在石头上,
手里捧着一株刚采的灵草。她忽然抬起头,望向苍莽山的方向。那双眼眸里,清澈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幽深。她感应到了。十二道魔气。围着他。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灵草,站起身。下一瞬,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原地。苍莽山脚。杀阵之中,
顾清之已经挡了半柱香。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裂口,有血迹渗出。但剑势依旧沉稳,
目光依旧清明。九大魔将却越打越心惊。这个人……是什么怪物?换了任何化神期修士,
被困在杀阵中半柱香,早就该灵力枯竭、伤痕累累了。可他呢?灵力还充沛得像刚开战,
剑法还精准得像在演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别慌!”为首的魔将厉声道,
“他撑不了多久!再有一炷香,他必死!”话音未落——天际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血色光芒。
那光芒快得像是错觉,快到顾清之的剑都没来得及顿一下,
快到九大魔将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然后九人同时僵住。下一瞬,九人齐齐倒地。不是死。
是昏。神魂被某种力量直接震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瞳孔却涣散如死人。杀阵瞬间崩溃。顾清之持剑而立,愣住。他环顾四周。
九大魔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魔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山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他神识扫过方圆百里。什么都没有。那些魔将怎么倒的?谁出的手?他不知道。三百里外。
一棵枯树后,林念靠着树干,按住心口,轻轻咳了一声。一口气震晕九大魔将。不难。
难的是不让他发现。她刚才燃烧了一滴本命精血,将气息压制到极致,才敢出手。
那滴精血化成一道极淡的血色光芒,跨越三百里,精准地击中九人的神魂。一击之后,
她立刻抽身而退,连多留一瞬都不敢。代价是——她的神魂裂了一道口子。不大,但很深。
得养半个月。林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那道剑痕隐隐发烫。她知道,
这是因为他刚才受了伤——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那道剑痕还是感应到了。
她轻轻抚过那道伤痕,唇角弯了弯。没事就好。她抬起头,望向苍莽山的方向。三百里外,
那个人的气息平稳而沉静,正在疑惑地环顾四周。她可以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微微蹙起的眉头,若有所思的眼神,还有那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咳了一声。掌心摊开,有一小滩血。她抬手抹去唇角,
转身离去。顾清之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检查了每一具“尸体”——不是尸体,是昏迷的魔将。
他试着唤醒其中一个,那人只是翻了个白眼,继续昏迷。他试着追踪那股力量的气息,
却什么都感应不到。干净得像从来没出现过。他想起刚才那道极淡的血色光芒。那是什么?
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想了很久。最后他转身离去,
带着九名昏迷的魔将,御剑飞回玄衡宗。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道光芒……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悸。不是恐惧。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熟悉。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道血色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那是谁?他想不起来。
玄衡宗后山药田边,林念坐在那块石头上。夕阳已经落山,暮色四合。她望着主峰的方向,
看着那道御剑归来的身影,看着他落在山门前,看着弟子们围上去,
看着他把昏迷的魔将交给他们。她轻轻笑了笑。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走回自己的厢房。推开门,点上灯,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医修袍上,沾着几滴血迹。
她脱下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把脏的那件叠好,收进柜子最深处。然后她坐在床沿,
按住心口。那里,神魂裂开的口子正在隐隐作痛。半个月。她得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
不能再出手了。她躺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表情。那个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轻轻笑了。“傻子,
”她对着月亮轻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月亮不说话。远处,
玄衡宗主峰的灯火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火,慢慢闭上眼睛。第五章魔将围杀之后,
玄衡宗平静了七日。顾清之将那九名昏迷的魔将关押审问,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们醒来后对那一夜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只记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掌门,
会不会是某位隐世高人暗中相助?”有长老猜测。顾清之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
望着后山药田的方向。那个叫阿念的医修,这几日依旧每日在药田里忙碌。
浇水、除草、晾晒药材,动作轻柔而认真,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他想起那道血色光芒。
想起那光芒带来的心悸。想起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掌门?
”长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顾清之回过神,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长老退下。
他继续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她在夕阳里蹲着,对着一株灵草发愁。那模样,
和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修没什么两样。他摇摇头,收回目光。大概是多心了。是夜,
顾清之闭关冲击化神中期。他卡在这个瓶颈已经三月有余。灵力早已足够,
心境却始终差着一线。那一线,他隐约知道是什么。盘膝而坐,五心向天,灵力运转如常。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识海浩瀚如星空,无数记忆碎片漂浮其中。
他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寻找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阻碍。找到了。识海最深处,
一道白色身影背对着他。白衣,墨发,身形纤细。她站在悬崖边,风吹动她的衣袂,
像是要乘风而去。顾清之的心猛然抽紧。“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在识海中回荡。
那身影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顾清之朝她走去。一步,两步,
三步——那身影忽然转过身来。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
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发颤。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像是在看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一百年的人。“你……”顾清之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然后她转身,纵身跃下悬崖。“不——!”顾清之冲过去,
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她的衣角,什么也没抓住。他趴在悬崖边,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坠入无尽深渊,看着她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他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是谁?
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坠落,他会这么痛?他想不起来。他拼命想,拼命回忆,
可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就在这时——深渊之中,
忽然涌出无数黑色的触手。那些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往深渊里拖。心魔来了。
那张没有脸的面孔从深渊中浮现,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弯着,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清之,”心魔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跟我走。”顾清之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她的眼睛。那个坠入深渊的女子的眼睛。“你到底是谁……”他喃喃道。心魔伸出手,
轻轻抚摸他的脸:“我是你最想见的人。跟我走,就能见到我了。”顾清之的眼神开始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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