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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望，是家里的老大。父母从小就说，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要帮衬家里，

要让着弟弟妹妹。我让出了读书的机会，让出了攒了六年的彩礼钱，让出了治病的手术费。

他们用我的血喂饱了全家，却对别人说，这个老大“废了”。病房很冷，没人来看我。

老二在办婚礼，宾客夸父母教子有方。老三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我躺在病床上，想起十七岁那年，班主任来家里劝学，说学费可以免。母亲把弟弟抱到膝上，

头也没抬：“老大，你听听弟弟读得多好，现在家里困难，

你是老大……”1 正文第一章腊月二十九，病房的暖气坏了。我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被子里塞了三个从护士站讨来的热水袋，脚还是冰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偶尔有人说话，都是别人的家属。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

我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今天精神不错，”他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你妈来过没？

”我说没有。“我弟弟今天结婚，”我说，“这个点，应该在敬酒了。”老周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从保温桶里给我倒了半碗小米粥。医院食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两块钱一碗。当然，

也是因为，别的我都吃不进去了。我喝完粥，把碗递给他。“谢谢。麻烦你了。

”“和我说这些，当初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被车撞死了……”老周絮叨了很久，

想要尽可能的和我多说些话，但我精神着实不佳。而他，下午还要去上班。我催促他离开，

他才纠结的开口“你好好养病，”他说，“别想那么多，我晚上再来。”我点了点头。

他没走，站在床边，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这个冬天一直没有下雪，干冷，空气里全是灰。“你那个……你那个女朋友，

”老周终于开口，“后来找过你没有？”我闭了闭眼睛。“分了。”他嗯了一声，

提着保温桶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转过头，看着那片结了霜的玻璃。

其实不是“分了”。是我把她推开的。我叫陈望。我爸说，望字的意思是盼头。我出生那年，

家里刚盖完房，欠了一屁股债，爷爷给起的名，说这个娃生下来就是来给家里添指望的。

我没让他失望。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奖状贴了半面墙，

我妈擦桌子的时候会用湿抹布绕过它们，说是将来留给老二沾沾光。老二叫陈锋，

比我小一岁，成绩在班里中不溜。老三那时还没出生。初三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包工头跑了，医药费自己垫，欠了两万多。那时候两万多是什么概念？我妈在镇上养猪，

一年到头能攒三千块算是顶天了。我考上了县一中，全校第三。班主任姓周，

骑了三十里自行车到我家来，跟我妈说这伢子是个读书的料，不上高中太可惜。

他说学费他可以帮忙申请减免，生活费学校也有贫困生补助，只要家里肯供，大学是稳的。

我妈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择菜，头也没抬。“周老师你是不晓得，

”她把一根烂菜叶扔进脚边的簸箕里，“他爸躺在床上不能动，老二也要读书，

我一个人喂猪种地，家里还有个瘫爹——”她说的瘫爹是我爷爷。爷爷中风三年了，

半边身子动不了，屎尿都在床上，是我妈和我轮着伺候。周老师还在说话，说机会难得，

说这孩子有天分。我站在门槛边上，脚上那双解放鞋破了三个洞，脚趾头在里面蜷着。

老二放学回来了。他书包一扔，跑到我妈跟前：“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说我数学进步了十分。”我妈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老二就是聪明，”她把菜篮往旁边一推，“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红薯。

”老二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灶屋。周老师还在等我表态。我妈也看着我，“老大，

你是大哥，你要帮衬着家里，让着弟弟。”我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三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指甲盖灰灰的，很久没剪了。“老师，”我说，“我不读了。”周老师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腊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走了。我妈说：“老大，你懂事了。”我没吭声，

蹲下去把她择完的菜叶拢进簸箕。那一年我十五岁，老二，十四岁。2 第二章辍学之后，

我先是在镇上的砖厂搬砖。一块红砖八分钱，搬一千块是八块钱。

我从早上五点搬到晚上七点，肩膀磨烂了，结了痂，又磨烂，最后那块皮肉变成硬硬的一坨。

干了三个月，砖厂老板跑路了，欠我六百块工资没结。后来跟人去了县城，

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腊月里风像刀子，我的手全是皲的口子，晚上收工洗脚，

脚后跟的血把水染红了。同屋的老李是四川人，抽自己卷的叶子烟。他看我年纪小，

有时候分我半根。我不抽，他就说，不抽烟好，省下钱寄回去。我爸的腿养了大半年，

走路还有点瘸，但能下地了。老二要上初中，学费四百二。老三刚会走路，

奶粉钱每个月也得小一百。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三十块钱，剩下的全寄回去。

我弟穿上了新球鞋。我爸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妹那罐奶粉从国产的换成了进口的，我妈在信里说，你妹喝这个不上火。

信是我妈托人写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老大，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我把那封信叠成小块，揣在贴身的内兜里，揣了三年。

后来洗衣服忘了掏出来，烂了。十八岁那年，我存到了两千三百块钱。我想回学校。

念头是在一天夜里突然冒出来的。那天工地上浇水泥，连续干了二十四个小时，

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下了工，别人都回去睡觉，我坐在工棚门口，

看着对面那所夜高中的窗户发呆。窗子是亮的，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老师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第二天，我去找周老师。他还在县一中，

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叫了我的名字，尾音往上扬，像是不敢认。

我说我想读书。他带我去教务处问了政策，成人高考，夜校，自学考试，能走的路有好几条。

我一边听一边记，手指在裤缝上划着，把那些报名时间、考试科目都默记在心里。

学费一年一千六。我算了一下，手里有两千三，省着花，够。回到租住的那间地下室，

我翻出那本压箱底的初中课本。纸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我还记得每一个划线的句子。

那时候我坐在教室第一排，黑板反光的时候要歪着头看。我把课本放在枕边，睡前摸一摸，

像摸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梦。十一月底，我妈打电话到工地板房的座机，让我过年早点回。

“你爸有话跟你说。”电话挂得很快，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很久。

3 第三章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到陈家坳。老三在院子里跑，已经会叫“哥”了。

老二长高了一大截，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子有点短，但还挺新。

我爸坐在堂屋的正座上。他的腿看起来好了很多，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他让我坐下。

我妈抱着老三，挨着老二坐在条凳上。全家人都看着我。“老大，

”我爸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这些年你辛苦了。家里没亏待你，你自己也是晓得的。

”我没说话。“老二现在读初中，镇上那个学校不行，我们想在县里给他买个学区房。

”他顿了顿，“首付还差一点。”我看着茶几上那份购房意向书。户主那栏，

写的是我弟的名字。我妈开口了。“你弟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重点高中。老大，你是大哥，

你要帮衬他。”她说帮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想读书。”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我爸的脸沉下来。

他把那份意向书往桌上一掼，纸页在空气中抖出脆响。“读什么书？”他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多。

你弟以后考大学、找工作、买房结婚，哪样不要钱？你是当大哥的，不替他打算，

还想着自己？”我妈把老三放在地上，走过来。“老大，”她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软下来，

带一点哀求的调子，“你爸身体不好，我没什么本事，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弟争气，

以后他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吗？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看着她。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我又看向门外。

老三蹲在地上玩泥巴，棉袄脏了一块。老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首付还差多少？”我问。“五万。”我爸说。我卡里有两千三。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工地板房，让工头把明年一年的工钱预支给我。工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小陈，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开春之后，学区房买下来了。七十平米的老破小，

在县中旁边，走路上学十五分钟。房产证下来那天，我妈煮了一锅红糖鸡蛋，

给老二盛了三个，给我盛了一个。老三端着碗来抢我的，我把那一个鸡蛋拨进她碗里。

“老大，”我妈说，“爸妈没本事，你弟弟妹妹以后就靠你了。你委屈一点，

以后他们长大了，也会回报你的。”4 第四章还完了工头的活。我换了一份工作，

去县城边上新开的物流园扛大包。一晚上扛一百多件货，一件三毛钱，

从夜里十点到凌晨五点。天亮的时候，我就近找个快餐店趴一会儿，等下一单活。

二十四岁那年，我存了六万三千块钱。我谈恋爱了。她叫方敏，是物流园对面超市的收银员。

我们认识是因为我每天早晨去那儿买包子，她总给我挑大个的。熟了之后，

她问我为什么不租房子，天天睡在货车驾驶室里。我说省点钱。她没再问，

第二天给我带了一床旧被子，说洗干净的，不脏。我没要。她硬塞给我，转身跑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方敏是邻省人，家里也是农村的，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

她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了，她是老三，在家最小，但也最懂事。她从不问我有多少钱。

每个月发工资，我照例把大部分打回家，只留一点傍身。但我留的比以前多一点，

我想给自己攒一点。她知道，但从不说什么。有一回她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

攒够钱，娶你。她脸红了，像傍晚的霞。那年秋天，我带她回了一趟陈家坳。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杀了一只鸡，炖了板栗。老二在外地上大学，没回来。

老三在读初中，周末在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我爸坐在堂屋，

问方敏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方敏一一答了。她的普通话带点口音，

说得很轻，像我堂屋墙角那盆安静的绿萝。走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以后常来。

方敏笑着点头。回来路上，她说，你爸妈挺和气的。我攥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车窗外，

稻子黄了。转过年来，我们开始商量结婚的事。方敏家里要的彩礼不高。她妈说，两万八，

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些钱也是给闺女带回去过日子的。我算了算，卡里六万三。

彩礼两万八，婚礼简办再花万把块，还能剩一些，够我们在县城租个房子，慢慢攒首付。

那个周末，我去超市对面的金店，看了一对银戒指。店员问我多大圈口，我说不出来。她说，

你可以带女朋友来试。我把那对戒指放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很久。不是真金，但也亮晶晶的，

像许多年前过年时才能吃到的糖纸。月底发工资那天，我回出租屋取卡，

打算把彩礼钱转给方敏。卡不在。我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所有抽屉都拉出来，床垫掀了，

连墙角那堆旧报纸都一张张抖开。没有。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

盯着空空的抽屉发愣。是我妈。“老大，”她的声音隔着话筒，带着喜气，

“你弟那个英语培训班报上了。一万八，一年的。老师说这个班是尖子班，上完保底一本。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卡里的钱，你取了。”“取了六万，”她说，

“给你弟交完培训费，还剩四万多，我存定期了，留着给他以后买房。”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卡了块生锈的铁。“……那是我的彩礼钱。”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彩礼？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结什么婚？方敏那边不是还没催吗？你弟高考是大事，

你当大哥的，分不清轻重？你非要我和你爸跪下来求你吗？

你是老大……”后面还有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了。窗外是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

照得屋里切无所遁形。床头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垂在盆沿，那影子，像个快被晒死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方敏。我在出租屋坐到半夜，烟灰缸满了又满。我不抽烟，

是楼下捡的烟头，一根一根捏扁，扔进去。天亮的时候，

我给方敏发了一条短信：家里出了点事，彩礼可能要晚一阵。她很快回：没关系，我等得起。

我在手机屏幕上看那六个字，看了很久。5 第五章第二天下班，我回了一趟陈家坳。

堂屋的门虚掩着，屋里没开灯，暮色把一切都压成模糊的剪影。我站在门槛外面，

听见我妈在里屋说话。“这些钱留着，以后给老二娶媳妇。”我爸嗯了一声，像在翻报纸。

“老大呢？”“老大已经废了。”我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书没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