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新府入宅,初显异兆光绪三年1877,寒露刚过,江南的秋意便浓得化不开。
苏州阊门内西美巷,青石路面被秋雨洗得发亮,巷口停着一乘八抬绿呢大轿,
轿身绣着暗云纹,四角垂着墨色流苏,正是新任苏州知府李秉谦的官轿。李秉谦掀开轿帘,
迈步而下。他年三十九,身形挺拔,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身着绯色八蟒补服,
头戴起花金顶凉帽,帽檐缀着一颗东珠,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出身直隶保定的书香门第,同治十二年二甲进士及第,先入翰林院任检讨,
三年后转江南道监察御史,任上铁面无私,
连参江南漕运三任总办贪腐浮收、苏州府属七县田赋积弊,得朝中清流领袖翁同书赏识,
此番擢升苏州知府,正是清流党布局江南财赋重地的关键一步。苏州府辖九县一厅,
赋税占天下一成,是两江总督周馥一系与朝中清流系必争的膏腴之地。
李秉谦站在新购府宅门前,望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心中既有升迁的喜悦,亦有几分隐忧。
这座宅子原是乾隆朝退休监察御史王炳的旧宅,三进两院带西跨院,占地十二亩,
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
只是西北角乾位缺了半亩地的豁口——前主人为讨好苏州府衙,拆了西北角的耳房与院墙,
拓宽门前官路,留下这处荒草丛生的缺口。入宅前一日,本地风水先生周半仙拦在轿前,
手持罗盘,面色凝重:“李府尊,此宅西北乾位缺角,犯堪舆大忌!西北为天门,
主官禄、男丁、寿元,缺角如天门破漏,阳气外泄,阴气聚积,家宅必招邪祟,
仕途亦多阻滞啊!”李秉谦眉头微蹙。他自幼读孔孟之书,信“敬鬼神而远之”,
更信“为政在人,不在风水”,只当周半仙是借机讹财,沉声道:“吾以圣贤之道治事,
以百姓之心为风水,岂信此虚妄之术?速速退下!”说罢,便命轿夫抬轿入巷,
将周半仙甩在身后。重阳后三日,乃是入宅的黄道吉日。这天清晨,鞭炮声炸响西美巷,
硝烟弥漫中,李秉谦携夫人柳氏、长子李念先、幼女李念慈,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
步入府宅。柳氏出身江南望族柳家,温婉贤淑,持家有道;长子李念先年十二,
已是县学童生榜首,聪慧过人;幼女李念慈年七岁,粉雕玉琢,活泼可爱。
府中早已布置一新,正厅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摆着酸枝木桌椅,
桌上铺着明黄色锦缎。
苏州府的僚属悉数到场:同知张兆麟、吴县知县刘光第、府学教授孙文渊、海防同知陈炳坤,
还有苏州城内的乡绅名流,如绸缎商沈万春、米商周福元等,皆是一脸堆笑,前来道贺。
唯独苏松太道胡道台,乃是两江总督周馥的心腹,托病未至。席间,
张兆麟频频向李秉谦敬酒,言辞间却暗藏机锋:“府尊初来苏州,地方情形复杂,
漕运、田赋皆是棘手之事,还需多多请教周督帅,方能顺遂啊。
”刘光第也在一旁附和:“正是,周督帅坐镇两江,江南大小事务,皆需仰仗督帅定夺。
”李秉谦心中了然。周馥一系盘踞江南多年,漕运、盐政、田赋皆被其亲信把控,
他此番前来,便是要动他们的餐桌。他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张兄、刘兄放心,
吾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凡事但凭良心,依律而行。”宴席散后,已是深夜。
李秉谦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内宅。柳氏正带着儿女在房中歇息,见他回来,
起身相迎:“老爷,今日辛苦。这宅子虽大,却总觉得有些阴冷。
”李秉谦安慰道:“新宅初入,难免有些不适,过几日便好了。”说罢,便宽衣歇息。
可这一夜,柳氏却辗转难眠。子夜时分,她迷迷糊糊睡去,竟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中,
她身处府宅西北角的豁口处,那里黑雾弥漫,阴风刺骨,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背对着她,
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哭声凄厉,如裂帛般刺耳:“缺了角,
我回不了家……冤啊……”柳氏吓得浑身发抖,想开口询问,那男子却猛地转过身。
柳氏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那男子竟没有头颅,脖颈处淌着黑血,
一双惨白的手朝她抓来:“还我命来……还我角来……”“啊!”柳氏尖叫着惊醒,
冷汗浸湿了中衣,浑身冰透,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她摸了摸床榻,
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窗棂上的霜花,更是呈现出诡异的爪状,仿佛有什么东西,
正扒着窗户,往里窥探。李秉谦被她的尖叫声吵醒,忙点亮油灯,见柳氏面色惨白,
浑身发抖,忙问道:“夫人,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柳氏依偎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将梦中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秉谦心中一惊,却仍强作镇定:“夫人莫怕,
不过是噩梦罢了。许是今日劳累,心神不宁所致。”他虽嘴上安慰柳氏,
心中却已泛起一丝疑虑。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西北角的豁口处,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哭狼嚎。他望着那片缺口,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三日后,府中怪事接连发生。
先是老仆张妈,年近七旬,在李府做了十余年仆役,身子一向硬朗,这日清晨,
竟突然瘫在西北角的豁口处,双手抓着冰冷的泥土,哀嚎不止:“冷啊……乾位空了,
阴鬼进来了……李大人要倒霉了……”她眼神涣散,时而哭时而笑,
嘴里反复念叨着“缺角”“冤魂”“官运”。李秉谦忙请来苏州城最好的郎中王大夫。
王大夫诊脉后,眉头紧锁:“大人,老仆这是‘痰迷心窍,阴寒入体’,
乃是心神被邪祟所扰,并非寻常病症。”他开了安神定惊的药方,可张妈服下后,
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夜夜跪在豁口处,对着虚空叩拜,
嘴里喊着:“求大人饶命……求阴魂放过……”接着,府中的牲畜也变得异常。
养在西跨院的黄狗,整日对着西北角狂吠,声音嘶哑,
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院中的锦鲤,接连翻肚而亡,池水变得浑浊发黑,
散发着一股腥腐之气;就连院中的两株桂花树,入宅前还枝繁叶茂,花香四溢,
入宅后不过半月,便枝叶枯黄,花瓣凋零,毫无生机。李秉谦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开始留意府宅的布局,想起周半仙的话,又想起柳氏的噩梦、张妈的癔症,只觉得这一切,
都与西北角的缺角息息相关。而他的仕途,也开始出现不顺。到任后,
李秉谦立志整顿苏州府的积弊,首先便着手清丈田亩。苏州府的田赋,历来被绅户把持,
“田归绅户,赋累贫民”,百姓苦不堪言。李秉谦发下文书,命各县清丈田亩,核实田赋,
革除积弊。可文书刚下,吴县知县刘光第便暗中掣肘。刘光第是周馥安插在苏州的“眼线”,
他以“绅民请愿,恐生民变”为由,压下清丈令,还暗中联络苏州的乡绅,联名上书总督府,
诬告李秉谦“操切扰民,擅改祖制”。苏松太道胡道台更是直接行文两江总督府,
参李秉谦“年轻气盛,不谙地方情形,轻率更张,扰乱江南财赋根基”。
两江总督周馥接到密报,勃然大怒。周馥年近六旬,老谋深算,盘踞两江十余年,
党羽遍布江南,李秉谦的清丈田亩,无疑是动了他的根本利益。
他当即下札训斥李秉谦:“苏州乃江南根本,财赋重地,李秉谦初任,不谙地方情形,
轻率更张,着即暂缓清丈田亩,听候核办!”一道札子,便将李秉谦的新政掐死在摇篮里。
李秉谦站在府宅门口,看着窗外西北角豁口吹来的阴风,望着那片荒草丛生的缺口,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终于明白,这缺角的风水,不仅扰了家宅,更坏了他的官运,
周馥一系的打压,恰是借了这风水的“势”,内外夹攻,让他寸步难行。他握紧拳头,
心中暗忖:难道这风水之术,竟真的如此玄奇?难道我李秉谦的仕途,
真的要毁在这缺角的宅子里?第二章 阴邪渐盛,家宅不宁入宅一月,府中的阴气愈发浓重,
怪事已从仆役、夫人身上,蔓延到了李秉谦的子女身上。长子李念先,
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少年,县学童生榜首,入宅后却变得沉默寡言,整日躲在房中读书,
不愿出门。夜里,他常常从梦中惊醒,尖叫着说:“西北角有黑影子!那影子没有头,
有长长的手,要抓我!”柳氏心疼儿子,夜夜陪着他,可李念先的症状却越来越重。
他开始厌食,身形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一般。郎中诊脉,
只说他是“阴邪侵体,元气损伤”,开了温补的药方,却毫无起色。幼女李念慈,年纪尚小,
更是怕得厉害。她不敢独自睡觉,必须要乳母陪着,夜里常常哭醒,喊着:“冷,有坏人!
”乳母说,每到子夜,便听见念慈的房中有细碎的脚步声,却看不见人,点上蜡烛,
脚步声便消失,蜡烛一灭,脚步声又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房中游走。李秉谦心急如焚。
他请来了玄妙观的道士,设坛作法,驱邪镇宅。道士身着道袍,手持桃木剑,
在府中设下祭坛,焚烧符咒,念诵经文。可作法不过半个时辰,
府中所有的蜡烛突然齐齐熄灭,狂风大作,门窗砰砰作响,纸钱被狂风卷着,撞向门窗,
发出鬼哭般的声响。道士吓得面如土色,桃木剑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府宅,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此宅阴气太重,非普通邪祟!西北角缺角,埋着百年前的冤魂,
怨气借天门破洞入宅,贫道法力浅薄,无能为力!”道士的话,
让李秉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而是风水出了大问题。他开始翻阅古籍,查找堪舆之术的记载,这才明白,西北乾位,
在风水学中被称为“天门”,是家中气场的核心,主男主人的官禄、事业、健康,
也主家中男丁的运势。乾位缺角,如同天门破损,阳气无法凝聚,阴气趁虚而入,
不仅会导致家宅阴邪丛生,还会直接影响男主人的仕途,使其官运受阻,诸事不顺。
而他的仕途,也正如风水所预示的那般,一落千丈。周馥一系的打压,步步紧逼。
江苏布政使赵景贤,乃是周馥的心腹,暗中授意苏州府同知张兆麟,搜罗李秉谦的“罪证”。
张兆麟心狠手辣,为了讨好周馥,无所不用其极。他先是买通府衙的书办,
篡改李秉谦处理漕运纠纷的卷宗,将“秉公断案,严惩漕霸”改成“收受贿赂,
徇私枉法”;又诬告李秉谦“收受乡绅沈万春的贿赂,
私放漕粮十万石”;还指他“审理命案时,偏袒寒族,打压苏州绅商,致使绅商联名请愿,
要求撤换知府”。三份密折,如同三把利刃,直刺李秉谦。周馥接到密折,如获至宝,
当即上奏朝廷,称李秉谦“年轻躁进,贪腐徇私,治理无方,致使苏州府民怨沸腾,
恳请朝廷将其降调,以安江南民心”。朝中,翁同书虽极力为李秉谦辩解,称其“为官清廉,
刚正不阿,清丈田亩乃是为民之举”,可周馥一系在朝中势力庞大,
又有慈禧太后的暗中支持,翁同书独木难支。光绪四年1878春,
朝廷明旨下达:李秉谦降为六品云南曲靖府通判,朝廷旨意到达之日即刻前去赴任。
消息传来,李秉谦如遭雷击。他从四品知府,被贬为六品通判,从江南膏腴之地,
调往云南蛮荒之所,这几乎是断送了他的仕途。他站在府宅的庭院中,望着西北角的豁口,
寒风呼啸,阴气弥漫,心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力。柳氏得知消息,当场晕厥,醒来后以泪洗面。
李念先的癔症愈发严重,他突然抄起桌上的剪刀,朝着自己的胸口扎去,幸被仆人及时拦下。
李念先眼神凶狠,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嘶吼着:“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这里有鬼!
”李念慈也整日哭闹,身子虚弱不堪,郎中说她是“阴邪侵体,元气大伤,再这样下去,
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府中的仆人们也人心惶惶,纷纷请求辞工。张妈跪在李秉谦面前,
哭着说:“大人,这宅子是凶宅啊!老奴在这府中,夜夜梦见无头鬼,
老奴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求大人放老奴走吧!”其他仆役也纷纷附和,说这宅子阴气太重,
再待下去,怕是会丢了性命。李秉谦看着破败的家宅,看着病弱的妻儿,
看着自己一落千丈的仕途,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请一位真正的风水大师,
来化解这府中的风水煞气,拯救他的家宅,也拯救他的仕途。他散尽家财,托人四处打听,
终于从苏州致仕侍郎张大人的口中得知:杭州府有一位风水大师,姓陈,名观玄,
号“青乌子”,年近七旬,精通堪舆之术,擅长化解阴宅凶煞、阳宅风水弊病,
曾化解浙东数处凶宅,名声远播,专破“缺角引阴、财位受损”之局。李秉谦大喜过望,
当即备上厚礼,星夜赶往杭州。他见到陈观玄时,已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
陈观玄鹤发童颜,身着青色道袍,手持罗盘,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李秉谦见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陈大师救我!救我全家!
”陈观玄扶起他,沉声道:“李大人,不必多礼。你的遭遇,贫道已略知一二。你那府宅,
乃是‘乾缺阴聚、财库破漏’之局,对吗?”李秉谦连连点头,
将府宅的情况、家中的怪事、自己仕途的不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陈观玄手持罗盘,
沉吟片刻,说道:“李大人,你这宅子,西北乾位缺角,引百年冤魂怨气,
主官禄受损;而你府中的暗财位,位于正房东北角,被杂物堵塞,又临阴沟,阴气冲射财位,
主财运、官运双重破败。周馥一系选在你入宅后发难,未必不知这风水之弊,
是借天势压人啊!”李秉谦如遭雷击,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宦途劫难,
竟是风水与党争的双重绞杀!他再次跪地叩首:“求陈大师出手相助,化解此煞,
李某愿以家财相谢,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陈观玄扶起他,说道:“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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