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地球的尽头,生命的起点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一定是南极的冬天。
这里的冷,不是北方寒夜里裹紧棉被就能熬过的那种冷。这里的风,
能把呼出的热气瞬间冻成冰晶,在空中炸裂成细碎的钻石星辰。零下80℃,
这是一个人类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三分钟就会被冻伤的炼狱。风速320公里每小时,
这是足以把钢铁扭曲、把岩石打磨成齑粉的上帝之手。
可就是在这片被冰雪统治的白色荒漠里,生命却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这不是一个关于生存的故事,因为在这里,单纯的“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这是一群关于等待、关于奔赴、关于在绝望中死死咬住希望的——关于爱的故事。这个故事,
发生在南极洲的边缘,在那些冰与海的交界处,在王企鹅的绒毛间,在信天翁的羽翼下,
在豹形海豹的獠牙前。这个故事,献给每一个在冰冷世界里,依然选择热烈相拥的生命。
第一章:冰原上的独行者——王企鹅妈妈的千里奔袭南乔治亚岛。地球上最像外星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阴翳,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黑色的岩石。
如果你闭上眼睛去听,风声里夹杂着数百万只企鹅的鸣叫,那声音嘈杂、刺耳,
却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在这片巨大的王企鹅栖息地里,每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岩石旁,
都站着一只毛茸茸的“猕猴桃”。那是王企鹅的幼鸟。它们浑身覆盖着棕褐色的绒毛,
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软刺的果实。 它们已经十个月大了,
体型和人类学步的幼儿差不多,但它们还不能下水。因为它们身上那一层可爱的绒毛,
在海水里只会变成吸满了冰水的铁块,会把它们活活拖入海底淹死。它们只能站在原地,等。
等一个未知的归期,等一场迟来的温饱。
这是一只编号或许为“376”的雌性王企鹅的故事。为了方便,我们叫她“长风”。
长风已经离开这片栖息地整整一个月了。对于人类来说,一个月是三十次日升月落,
是三十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但对于长风来说,这一个月,是在漆黑的深海里,
与巨浪搏斗的每一分钟,是追逐鱼群和鱿鱼时耗尽肺里最后一口氧气的窒息感,
是无数次躲开豹形海豹那张血盆大口的惊险逃逸。她的胃里,
装满了消化了一半的磷虾和鱿鱼。那是她给孩子的口粮。现在,她回来了。漫长的一个月后,
长风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栖息地的边缘。她不再是那个在海里矫健如鱼的猎手,一上岸,
她就变回了那个笨拙、迟缓、却无比坚定的母亲。风雪吹打着她光滑的黑色背羽,
她的肚皮贴着冰冷的雪地,两只脚蹼在身后用力地蹬踏,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拼命想要滑向家的方向。栖息地里,成千上万只幼鸟挤在一起。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
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长风抬起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猕猴桃”海洋中急切地搜寻。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哑而高亢的鸣叫。那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微弱,
甚至刚一出口就被吹散。但就在那一瞬间,在拥挤的幼鸟群中,
一颗小小的“猕猴桃”猛地抬起了头。那是她的孩子。十个月的相依为命,
让他们拥有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秘密语言”。 哪怕周围有十万只企鹅在同时吵闹,
他们也能准确分辨出彼此的声音 。幼鸟激动地扑扇着那对还没长毛的小翅膀,
连滚带爬地从岩石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妈妈。重逢的那一刻,没有拥抱,
甚至没有过多的亲昵。幼鸟迫不及待地把细长的喙伸进了妈妈的嘴里。长风微微弓起身子,
用力收缩着胃部,将那些在千里之外捕获、在胃酸里保存了一个月的食物,一口一口,
反刍给面前这个饿得嗷嗷叫的孩子。温热的食糜顺着幼鸟的食道滑下去,
那是生命延续的火焰。这一幕,在人类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普通的喂食。
但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这是最极致的温柔。喂食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幼鸟还意犹未尽地想要更多,但长风却收回了喙。她转过身,看了看那片灰色的海洋,
看了看这个她只停留了几个小时的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蹒跚着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走了。孩子吃饱了这一顿,下一顿还在海里。她不能逗留,
因为家里的另一个成员——孩子的父亲,还在海上觅食,等着回来接班。
这是一场漫长而无缝的接力,没有休息,没有停歇,只有永不停歇的奔赴与返回。
长风来到了海岸线的悬崖边。这是一段长约1.6公里的冰雪陡坡,对于人类来说,
这是需要借助冰镐和绳索才能勉强下降的死亡路段。但对于王企鹅来说,这是回家的路。
长风站在崖边,没有犹豫。她微微下蹲,像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然后猛地跃下。
她用那像碎冰锥一样坚硬锋利的喙,死死抵住冰面,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和方向。
身体像雪橇一样在冰面上摩擦,翅膀张开以保持平衡。这哪里是下山,
这分明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高台滑雪。终于,她冲破了最后一道冰棱,扑通一声,
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海水涌入羽毛,带走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她浮上水面,
用力地甩了甩头,原本被风吹得凌乱的羽毛,此刻在水中变得光滑顺贴。
她开始清理自己的羽毛,将油脂均匀地涂抹在上面,为接下来长达一个月的海上漂泊,
做最后的准备。就在她专注梳理的时候,她身后的海面,悄悄隆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光滑的、流线型的、带着豹纹斑点的脊背。豹形海豹。这种庞然大物,体长接近三米,
体重半吨,是这片海域里最顶级的伏击猎手。它们的嘴能张开到足以吞下一个篮球的宽度,
它们的牙齿能像剥橙子一样,将企鹅的皮毛从身体上撕下来 。长风感觉到危险的时候,
那头海豹已经离她不到十米。它伪装成一块漂浮的岩石,随着海浪静静地漂移,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倒映着长风的影子。长风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知道,
如果掉头往岸上跑,那半吨重的肌肉在水里的爆发力,会在零点一秒内追上她,
把她拖进深海。如果继续待在水里,那就是等死。她唯一的活路,是身边的同伴。此时,
她周围已经聚集了上百只准备一同出海觅食的王企鹅。它们像心有灵犀一般,迅速靠拢,
挤作一团。抱团,是它们对抗捕食者的唯一战术。那只豹形海豹不再伪装了。
它猛地潜入水中,巨大的尾巴搅动起浑浊的水流。企鹅群表面看起来依旧平静,但水面之下,
每一只企鹅的脚蹼都在疯狂地划动,它们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紧密的阵型。突然,
海豹从侧翼冲出,血盆大口直扑一只边缘的企鹅。那只企鹅反应极快,在最后一刻猛地一缩,
钻进了群体最中心。海豹扑了个空,巨大的冲击力撞散了几只企鹅,但它们很快又重新聚拢。
一次,两次,三次。海豹围绕着这群企鹅,发动了数次佯攻和突袭。每一次,
企鹅群都像一个有生命的整体,在惊涛骇浪中聚拢、分散、再聚拢。海豹咬下了一嘴羽毛,
却没能撕下一块肉。终于,这只豹形海豹耗尽了耐心。它或许觉得,
为了这一两只难以得手的猎物,消耗这么多体力不值。它转身,潜入了深海,
去寻找那些落单的、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企鹅群在原地静止了许久,直到确认危险彻底解除。
然后,没有任何庆贺,甚至没有一声多余的鸣叫,长风随着大部队,
头也不回地游向了远方的深海。她成功了。身后是冰雪覆盖的故乡,眼前是危机四伏的汪洋。
她要在一个月后,才能再次踏上那片陆地。而到了那时,她还要再一次穿过海豹的伏击圈,
再一次爬上那1.6公里的冰雪悬崖,去回应那一声,只有她能听懂的呼唤。
这就是王企鹅父母的一生。不是在为孩子觅食的路上,就是在为孩子送命的途中。
第二章:天空下的守望者——信天翁的五十年孤独如果说王企鹅的故事是关于“奔赴”,
那么安岛信天翁的故事,就是关于“等待”。
在距离南极洲东海岸约2400公里的安蒂波迪斯群岛,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这里的风常年不息,强劲得能把一棵树吹成扭曲的盆景。但对于信天翁来说,这风,
就是生命的托举。这是一只年轻的雄性安岛信天翁。我们叫他“云行”。云行今年十四岁了。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刚刚告别少年,步入青春的年纪。但对于安岛信天翁来说,
这已经是成年的开始。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云行一直在海上漂泊,他飞越过咆哮的西风带,
见识过南冰洋的惊涛骇浪,他的翼展长达三米,是这片天空当之无愧的王者。但今天,
他第一次降落在了这片出生地的土地上。不是为了捕食,不是为了休息,
而是为了一个更神圣的使命——寻找伴侣。春季的安蒂波迪斯岛,
短暂而珍贵的阳光洒在绿色的植被上。在一块面向大海的悬崖平台上,
已经聚集了数十只信天翁。它们成双成对,互相梳理着羽毛,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而那些单身的,则在角落里,或忧郁地眺望,或紧张地踱步。云行站在一块最显眼的岩石上。
他知道,想要吸引异性的注意,他必须展现出自己最迷人的一面。他开始跳舞。首先,
是“昂首向天”。他高高地扬起脖子,将喙直直地指向天空,
那姿态像是在向苍穹献上最虔诚的祈祷。他的喉囊微微鼓起,发出一种低沉而震颤的共鸣。
这个动作似乎奏效了。不远处,一只羽色更深、体型稍小的雌性信天翁,将目光投向了他。
我们叫她“羽静”。云行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内心狂喜。
他迅速进行下一个动作:“上下摆头”。他的脑袋像节拍器一样,
规律而富有韵律地上下摆动,那优雅的频率,像是在诉说着内心深处最古老的渴望。
羽静似乎被吸引了,她微微侧过头,向他靠近了一步。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另一只雄性信天翁闯入了他的领地。那是一个身材同样魁梧的家伙,
它毫不客气地站在云行面前,也开始跳起同样的舞蹈,试图截胡。云行不能容忍。
他立刻停止求偶,张开巨大的翅膀,发出愤怒的嘶鸣,驱赶这个闯入者。入侵者被赶走了。
但云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第三只、第四只满怀希望的雄性,也从四周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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