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棉花糖里的窒息凌晨三点整,整栋棉花糖公寓都沉在一种过分完整的沉睡里。
不是安静,是闷。像有人把一大团吸饱了温水的棉花,死死捂在口鼻上,
连呼吸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甜腥味。空气沉得压胸口,每一次吸气,
都像吞进一口半融化的焦糖糖浆,黏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小柚就是这么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闷醒的。房间里一片柔和的暗,月光从圆饼一样的窗户淌进来,
把地板、床沿、书桌都染成一层病态的暖黄。这种暖不明亮,不清爽,
更像是烘焙房里关了一夜的余温,闷得人皮肤发黏,连汗毛都快要被泡软。她睁着眼,
一动不敢动。然后,声音来了。咕噜……咕噜……咕噜……很轻,很慢,很沉。
不是弹珠掉在地上清脆的弹跳声,而是一种带着粘稠阻力的滚动,
像有人在一大盆刚打发的鲜奶油里,推着一颗裹满糖浆的玻璃球,每滚一下,
都拖着甜腻腻的拉丝,在寂静里拖出一段让人心里发毛的空白。声音来自头顶——正上方。
小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她住五楼。正上方,是六楼,
那间从来没有人住、从来没有声音、从来被大人轻描淡写带过的房间。床头柜上,
一排布偶安安静静地坐着。粉团子一样的兔子,圆滚滚的小熊,扁扁胖胖的鸭子,
还有一只毛乎乎的猫咪。它们全是这个世界统一的模样:圆头圆脑,没有棱角,
嘴角永远弯着无害的弧度,眼睛是两颗漆黑的小圆点,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平时看着软乎乎,可在这一刻,小柚莫名觉得,它们不是在陪着她。而是在一起听。
在棉花糖公寓里,所有人都是圆的。脸蛋圆,眼睛圆,身子圆,
连说话的语气都被磨得软软糯糯。没有人尖锐,没有人冷硬,没有人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更没有人会表现出害怕。好像只要足够圆、足够软、足够甜,
就可以把所有不舒服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可小柚现在,怕得浑身发冷。那声音又滚了一圈,
停住。死寂重新盖下来,比刚才更闷,更稠,像一整块棉花糖压在胸口。
小柚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一片白平整又蓬松,看上去软得能陷进去,甜得能齁住人,
可她越看越觉得,那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正贴着天花板,一下一下,轻轻滚动。
她刚松半口气——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她头顶正上方。不是敲打,是撞击。
像什么湿软又沉重的小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狠狠拍在棉花糖一样的天花板上。
整个房间仿佛都轻轻震了一下。小柚浑身僵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她就那么睁着眼,
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直到天边泛起那种像呕吐物一样浑浊的鱼肚白。
那一夜,她没有再合眼。第二章 所有人都在说谎第二天早上,阳光甜得过分。
厨房飘来煎蛋的香味,妈妈系着圆圆的小花围裙,站在圆圆的灶台前,
锅里的煎蛋也是圆圆的,边缘煎得微焦,香气温温柔柔地漫在客厅里。爸爸坐在餐桌前,
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圆圆的老花镜,手指在圆圆的平板上划来划去。弟弟小墨捧着圆圆的碗,
拿着圆圆的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粥,每戳一下,就抬头乖乖看一眼妈妈,
再低下头继续戳。一切都规矩、柔软、甜得恰到好处。像一本专门给小孩子看的童话绘本,
没有一点棱角,没有一点阴影。“昨晚没睡好呀?”妈妈把盘子放到小柚面前,
语气软乎乎的,“眼圈黑黑的,像只没睡醒的熊猫。”小柚看着盘子里圆润发亮的煎蛋,
小声说:“楼上有声音。”妈妈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那一瞬间非常短,
短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可小柚看见了。“楼上?”妈妈笑了笑,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说六楼王奶奶家吗?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王奶奶被儿女接走养老啦,”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温温软软,
“房子空着,锁得好好的,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嗯,没有人。
”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空房子,等着卖掉呢,怎么会有声音?
肯定是你听错啦。”小柚低下头,没再说话。煎蛋很香,可她吃不出味道,只觉得嘴里发黏,
像含了一团永远化不开的棉花糖。她没有听错。那咕噜声,那闷响,那贴在头顶的重量,
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吃完饭,她故意绕远路,走上楼梯。棉花糖公寓的楼梯也是圆的,
扶手圆,台阶圆,转角也是柔和的圆弧。浅棕色的木头踩上去,发出咚咚的轻响,
像一面面被轻轻敲响的小鼓。一层一层往上,拐过一个小小的弯,六楼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立在走廊尽头,普普通通,浅棕色,圆圆的门把手,圆圆的猫眼。
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物业通知单,边角卷起来,沾了一点薄灰,
看上去的确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可小柚站在楼梯口,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盯着那个圆圆的猫眼。黑洞洞的,很小,很不起眼。
可她莫名地、无比确信——有一双眼睛,正在门后,透过那个小圆洞,安安静静看着她。
心脏猛地一跳。小柚转身,咚咚咚往下冲,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回荡,
她一口气冲回五楼,冲进家门,死死把门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气时,
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这栋楼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而是所有人都在说谎。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
还在被当成需要被哄骗的小孩子。第三章 笑容裂开的豆沙包第三天傍晚,
小柚去了一楼的物业室。房间不大,粉粉嫩嫩,墙壁像抹了一层厚厚的草莓奶油,灯是圆的,
椅子是圆的,连桌角都包着一层软软的橡胶,生怕人磕碰到。一切都可爱得过分,
像专门为了让人放下所有警惕。物业叔叔坐在里面。他也是标准的棉花糖公寓款式:圆脑袋,
圆身子,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脸颊鼓鼓的,
像一只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小姑娘,有事呀?”声音软得发甜。小柚站在门口,
手指攥得发白,小声问:“六楼……真的没有人住吗?
”物业叔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啦,那户人家早就搬走啦,空了好多年咯。
”“可是我听见声音了。”小柚坚持说,“晚上有东西在滚,还有咚的一声。
”叔叔依旧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小丫头是不是最近没睡好呀?
房子旧了,风吹一吹,水管响一响,都会有声音的,很正常。”“不是风。”小柚抬起头,
眼睛很亮,“是有人在上面。”物业叔叔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不是明显的僵硬,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糖衣裂开一样的变化。他依旧弯着眼睛,
嘴角依旧上扬,可小柚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圆圆的、无害的笑脸底下,
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沉重。像一层甜腻的外壳,快要包不住里面的东西。“别胡思乱想。
”叔叔的声音轻了一点,“小孩子家家,早点回家,晚上少出门,早点睡觉,
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提醒。小柚没再问。她点点头,
转身走出物业室。关门的一瞬间,她回头瞥了一眼。物业叔叔没有再笑。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那副模样,
和刚才那个软乎乎的豆沙包,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小柚心里一沉。她更加确定:这栋楼里,
藏着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不敢说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就在六楼。
第四章 天花板上的呼吸那天晚上,小柚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都没有,只有时钟滴答、滴答、滴答,像在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直到连邻居的关灯声、脚步声都消失殆尽。然后——咕噜……咕噜……声音又来了。
比前两晚更清晰,更近,几乎就在她头顶正中央。小柚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枕头,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滚动声停了,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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