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行李箱滚过门槛那一声腊月二十九的风像砂纸,刮得人脸发麻。
我拖着自己的箱子站在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我发给我妈的那句“我晚点到,别出来接”,旁边是她回的语音,
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行,那你路上慢点啊,别冻着。”我说晚点,是假的。
我怕她在村口等,怕她一见我就问“对象呢”,更怕她把我当成今年的重点项目,
拎着我挨家挨户展示。我一直觉得这叫孝顺,实际就是逃。门开的时候,
屋里飘出来的味道是炖肉和蒜苗,热气一冲,我鼻子酸了一下。我刚抬脚要进,
脚边忽然响起一阵硬轮子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有人拖着一口小铁棺材。
林澄拖着行李箱从我身后挤过来,头发被风吹乱,围巾绕了两圈,脸冻得发红。她没看我,
像是走错了路又走对了路,直接把箱子滚进院子,站到门口,挺直背。
我妈王桂芬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先愣了半秒,下一秒笑得像中彩票。“哎呀,
这是谁呀?”林澄把手套摘下来,露出手指冻出来的红印子,声音稳得像排练过:“阿姨好,
我是林澄。”我妈的盆差点没端稳。“好好好,快进屋,外头冷。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按进了雪里,呼吸都卡住。她什么时候跟来的?
她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她把箱子拖进来是想干嘛?我伸手去抓她胳膊,她躲开,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跟着我妈进门,鞋尖把门槛上的土蹭掉一点,
像把自己也蹭干净了。我妈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简单:你小子行啊。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我跟林澄的关系,在城里都说不清。说是女朋友,她从没逼我给名分,
可她每次跟我站在一起,别人都以为我们就是一对。说不是,她又会在我发烧时半夜送药,
会在我出差时把我衬衫熨得像刚拆封。我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差不多”里躲着。
我以为回老家能喘口气。现在她把气也追来了。屋里暖气烤得人头晕,我妈把她往炕边让,
嘴里一句接一句:“你是哪儿人?多大了?吃辣不?饿不饿?”林澄笑着答,
眼睛却终于落到我身上。那一眼没有撒娇,没有委屈,也没有质问,像在等我自己说清楚。
我妈去添水时,林澄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她把手机屏幕按亮,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条高铁订单,终点站就是我们县城,收货地址填的是我家的门牌号。
我喉咙发紧:“你怎么…”她把屏幕收回去,指尖在手机边缘轻敲了一下,像给自己打节拍。
“你上次喝多,把快递地址发给我了。”我脑子里一炸。那晚我确实喝多了,
跟她在楼下吃烧烤,我一边骂公司年终考核,一边说“我回老家过年,别找我”。
她当时没吭声,只把一串烤筋递给我。原来她一句没忘。我妈端着热水过来,
往我们中间一塞:“来,喝口热的。小澄啊,你怎么一个人来?你爸妈呢?”林澄接过杯子,
热气把她睫毛熏得湿了一点。她看着我妈,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我自己来的。
我想见您。”我妈笑得更深,像是怕把幸福吓跑,声音都放轻了:“哎哟,你这孩子,
怎么这么懂事。”我猛地把杯子放下,瓷杯碰桌子“当”一声。我妈吓一跳,皱眉看我。
林澄也没躲,反而转过来,站得离我更近了一点。她的围巾边缘蹭到我下巴,带着外头的冷。
我以为她会说“别闹”,或者像以前那样把话吞回去。她没有。她只看着我,
像终于把心里的开关掰到最响那一档。“阿姨笑得那么开心,我也不想装了。
”她转头对我说,声音不大,却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这次我不演了。”我妈愣住,
下一秒更兴奋:“不演啥?你们俩…”我心脏往下一沉,
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我妈打电话给亲戚,村口的八卦传得比春晚还快,
明天一早我就成了全村热搜。我做了个错但能理解的决定。我抓住林澄的手腕,
压低声音:“你先跟我出来。”她没挣,任我把她带到堂屋旁边的小房间。门一关,
外头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在响,像催命。我靠着门,喘了两口气:“你疯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林澄把围巾摘下来,露出脖子上一圈浅浅的压痕。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以为是车票。她把纸摊开,
放到我手心。上面是医院的检验单,名字那栏写着她的,日期是三天前。我眼前发黑,
喉咙像被谁掐住。“你别瞎想。”林澄说得很快,像怕我退回去,“不是你想的那种大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抖得把纸边捏出折痕。她抬起头,眼神又冷又亮。
“但也不是你能继续装作没事的小事。”外头我妈喊了一声:“子昂,出来帮我剁肉!
”我妈叫我全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开始把这事当成板上钉钉。我握着那张纸,
像握着一块还没融化的冰。门外锅里油一炸,噼啪一声。我突然明白,
我瞒着她回来的那点小心思,已经被她一脚踹翻了。而代价,
就是我现在连“退一步”都找不到台阶。
2 灶台边的笑和我没说出口的话晚饭前的屋子最热闹。厨房里蒸汽顶着窗玻璃,
墙上的挂钟滴答得像催促,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木头裂开的声音干脆得让人心烦。
我把那张检验单塞回林澄手里,嗓子发哑:“你到底想干嘛?”她把纸折回去,放进包里,
动作不急不慢。“我想把话说清楚。”“现在?”“就现在。”她抬眼,“你不是最会拖吗?
拖到大家都累,拖到事情自己烂掉。”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说得没错。
我在城里拖她,回老家拖我妈,拖工作,拖生活,拖到最后谁都不满意,只有我觉得安全。
外头我妈又喊:“小澄,来,尝尝这个饺子馅咸不咸!”林澄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
我伸手挡住她:“你别乱说。”她停了停,肩膀轻轻一沉,像把火压回胸口:“你怕什么?
怕你妈开心?还是怕你自己真要负责?”我被“负责”两个字戳得疼。我不是不想负责,
我是不敢。我怕一旦点头,所有人都会开始算账:彩礼、房子、户口、孩子,
像一张张表格摊在我面前。我更怕的是,万一我做不到,她会比现在更失望。林澄看着我,
突然笑了一下。那笑不甜,像冻在玻璃上的霜。“我不是来逼你结婚的。”她压低声音,
“我只是来看看,你到底愿不愿意把我当成你的事。”她从我手边绕过去,打开门。
热气扑过来,我妈正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像个打赢仗的人。林澄走过去,
挽起袖子:“阿姨,我来吧。”我妈眼睛一亮:“哎哟,这哪行,客人不能上手。
”林澄把手洗得很认真,指尖在水里搓得发白。“我不算客人。”她说得轻,像随口。
我妈听得心花怒放,回头冲我一笑:“听见没?”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拿起菜刀。
我妈把肉盆往我面前一推:“剁!别愣着。你带人回来还傻站着干啥。”菜刀落下去,
“咚咚咚”一阵。我剁得用力,像在剁自己的怂。林澄在旁边拌馅,手腕一转,
葱花和肉末翻得均匀。她的手很稳,跟她说“我不演了”时一样稳。门口有人探头探脑,
隔壁婶子笑得嘴角都裂开:“桂芬啊,你家这姑娘真俊。”我妈当场就接:“是吧?
我也觉得。”我刀一歪,差点剁到自己手指。林澄把一小碗盐递过来,
眼神落在我手背上:“小心点。”那句话平静得像以前无数次,
她在我旁边提醒我系安全带、别熬夜、少喝酒。我突然有点慌。她越像平常,
我越知道这次不平常。饺子包到一半,我爸陈卫国从外面回来,肩上还带着冷气。
陈卫国脱下棉帽,扫了林澄一眼,没立刻说话,只把烟盒放到桌上,手指在烟盒边缘点了点。
“回来啦。”他说。林澄站起来,笑得很规矩:“叔叔好。”陈卫国嗯了一声,
目光转到我脸上,像在问:你小子搞什么名堂?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我妈抢在我前面:“卫国,你瞅瞅,这姑娘多懂事,来帮我包饺子呢。
”陈卫国没接我妈的兴奋,只淡淡说:“天冷,别冻着。”这句关心倒像是给林澄的。
我心里更乱了。晚上吃饭时,桌上摆满了菜,屋里灯光黄得发软。我妈一个劲儿给林澄夹肉,
夹得她碗里都冒尖。林澄没推,吃得慢,吃两口就抬眼看看我。我像被她盯着考试,
筷子夹着菜都没味。饭后我去院子里倒垃圾,冷风一下把我脑子吹清醒。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澄发来的消息。“我带来的不是逼婚。”“我带来的是底线。”我盯着那两行字,
指尖冻得发麻。身后门吱呀一声,陈卫国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没看手机,
只看我手里的垃圾袋。“你妈这几年,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过年。”他声音很低,
像怕被屋里听见。“你要是没想好,就别把人往家里领。领了,就别躲。”我喉结滚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我回屋时,林澄正在帮我妈擦桌子。
她把抹布拧得很干,手背的血管在灯下显得清晰。我妈去倒洗碗水,林澄抬头看我,
眼神很安静。“你爸刚才说什么了?”我想撒谎。想说没什么。想把今晚当成一场戏,
熬过除夕就散场。可她那句“底线”还在我手机里亮着。我做了一个选择。我走过去,
低声说:“你先别走。”林澄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在桌面划出一道湿痕。“我没打算走。
”她说,“除非你让我走。”她把抹布放下,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红色布袋,放到我手心。
布袋口系得很紧,像装着什么硬物。“这是什么?”“你去年丢的。”我愣住。
那是我公司工牌的挂坠,金属牌背面刻着我的名字,去年出差在机场丢了,我找了两天,
最后放弃。我盯着它,喉咙一阵发紧。她一直没说,她一直留着。
她把我的东西保存得比我自己还认真。我突然明白,林澄这趟回来,不只是把行李箱拖进门。
她把我所有逃避过的细节,也一件件摆回了我面前。3 春晚开场前的那张票除夕当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窗外就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鼓,空气里有硝味,
冷得让人想把手塞进袖子里不拿出来。我被我妈叫起来去赶集。她说要买新鲜鱼,买糖瓜,
买一挂最响的鞭炮,像是要把这一年憋着的盼头全买回来。林澄跟在我后面出门,
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眉眼。她踩在结霜的地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我走在前面,
故意加快脚步。不是想甩开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并排。镇上的集市很吵,
喇叭里放着土味歌,卖糖葫芦的大叔喊得嗓子都哑。我妈拉着林澄挑菜,挑得很认真,
像在给未来挑日子。林澄也认真,拿起一把香菜闻了闻,笑着说:“这个香。
”我妈听得直点头:“会过日子。”我站在旁边,像一个被拉来站台的路人。
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风更大。我妈走在前面跟邻居打招呼,
嘴里顺口就介绍:“我儿子带回来的。”那句“带回来的”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一跳。
我下意识想纠正。想说“同事”。想说“朋友”。想说“你别乱讲”。可林澄没否认,
她只是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手背贴着袋子的温度,像默认了这一切。我越发烦躁。回到家,
林澄帮我妈剁馅、擀皮,手上沾了面粉,白得像雪。我妈给她找了件旧围裙,
围裙胸口印着两只大红鸳鸯。林澄看了一眼,笑得很轻:“阿姨这围裙挺喜庆。
”我妈得意:“我结婚那年买的,旺!”我差点被口水呛住。屋里热气腾腾,
我却像坐在一口滚烫的锅边。下午我躲到院子里抽根烟,烟还没点着,林澄推门出来。
她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站到我旁边,没抢我烟,也没说我。她只是把一个小信封递给我。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黑笔写着我的名字,字很熟。我皱眉:“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在车上。”我捏着信封角,纸张很薄,却像沉。“你又搞什么。
”林澄盯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我把话写下来,免得你又装听不见。
”我没忍住,声音抬高了一点:“你非要选今天?”“我选你回家,
是因为你回家才像个完整的人。”她转过来,眼睛亮得刺人,“你在城里一切都能糊弄。
回到这儿,你躲不了。”我胸口一热,想骂又骂不出来。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东西,
递到我面前。是一张机票。出发时间是正月初六,目的地是广州。我愣住:“你要走?
”“我年后调岗。”她说得很平静,“我没问你同不同意。我只是告诉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一直以为她会等我。等我忙完,等我想通,等我某天心情好。
原来她也会走。“那你现在跟来干嘛?”我嗓子发紧。林澄抿了下唇,像在把情绪压住。
“因为我不想走的时候,还要装作无所谓。”她伸手,把那张机票塞进我掌心。
指尖碰到我皮肤的那一下很短,却像电。“你说你怕负责。”她轻声,“我也怕。
怕你永远都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怕我把自己耗成你生活里一件随手可用的东西。
”我攥紧机票,纸边硌得手心疼。我想说“不是”。想说“我在乎”。
可这些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像被硬生生卡住。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子昂!来,
把对联贴上!”红纸被风一吹,哗啦一声。我做了一个更错但更能理解的决定。
我把机票塞回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别说这些。等过完年,我们再谈。
”这是我最熟练的拖延。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我妈的喜气。
林澄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一下冷下去。她没吵,也没哭。她把机票收好,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跟上去,想拦,又不知道拦什么。客厅里电视开着,主持人笑得跟谁欠他钱一样。
我妈正在桌上摆果盘,红枣、花生、桂圆堆成一座小山。她看到林澄进来,
眼睛弯得像月牙:“小澄,来,试试这身新毛衣,给你买的,红的,喜庆。”林澄接过毛衣,
手指在毛线上捏了一下。她抬头,冲我妈笑:“谢谢阿姨。”那笑很礼貌,
像突然把自己又套回一层壳。我妈没看出来,还乐得不行:“你穿上肯定好看。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堵住。我知道她刚才那句“我不演了”,不是冲我妈。是冲我。
冲我这种一遇到关键就想把话拖到明天的人。晚上饺子出锅,热气把窗户蒙得白。
我妈把第一碗端给林澄,嘴里念叨:“新的一年,要团圆,要有福气。”林澄端着碗,
没立刻吃。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瞥见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
只有一句话。“陈子昂,我明天走。”春晚的开场音乐响起来,锣鼓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林澄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做完决定。
我筷子夹着饺子,突然觉得喉咙堵得连咽都咽不下去。窗外鞭炮声更密,像在替谁倒计时。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开始一下一下绷紧。4 零点那声“合影”春晚的舞台灯一亮,
我妈就像被按了开关,先把音量拧到最大。她把果盘往电视机旁边一摆,
回头招呼:“都过来坐,别站着,像来串门的。”我本来想往角落缩,
林澄已经端着饺子碗坐到我旁边。她吃得很慢,碗沿贴着嘴唇,热气一下一下蹭上她的鼻尖。
我眼神总忍不住往她手机那边飘。屏幕扣着,像一张盖好的判决书。
我妈忽然把手机举起来:“来来来,合个影!我发家族群,给你二舅看看。”我下意识想躲。
林澄却抬起头,没说不,也没笑,只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擦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像把自己从“客气”里抽出来。我妈挤到我们后面,手臂一勾,
把我们俩往中间推。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洗衣粉味,热得我一阵发晕。“靠近点,别那么生分。
”我肩膀僵着,林澄的发尾扫到我脖子。那一下很轻,我却像被刺了一下,心跳快得不正常。
快门“咔”一声。我妈满意地看着屏幕,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哎哟,真般配。
”陈卫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遥控器,没插话。他看我一眼,又看林澄一眼,
像在掂量这屋里的气压。节目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
林澄忽然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阿姨,我去帮您把碗收一下。
”我妈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看,年三十不干活。”林澄笑了一下:“我想动动,
不然手冷。”她进厨房的时候,我跟了过去。门帘一掀,灶台边热气扑得人眼睛发涩。
她把碗一个个摞好,手上还沾着点面粉,指尖被热水一冲,泛出淡淡的红。
我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条短信什么意思?”她没回头,水流哗哗响。“你看见了。
”我喉咙发紧:“你明天真走?”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转过来。“我不走也行。
”她语气很平,“前提是,你别再把我当成你生活里随手一放的东西。”我想解释。
想说我不是那样。可我这几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我就是。“那张单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盯着我两秒,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又要逃。她把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递到我眼前。
不是自拍,也不是车票。是一张拍得很清楚的检验单。姓名那栏还是她的,
项目那一行我这次看懂了,写着“β-HCG”。旁边的数值不算高,
但标了一个醒目的“↑”。我脑子像被人敲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她先一步开口:“我月经推迟了。去抽血,只是想确认。
”我手指僵在手机边缘:“你…”“你别先慌。”她把手机收回去,指尖按在屏幕上,
像怕它自己跳出来吓人,“我也没慌到要拿这个逼你。”我胸口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凉。
我想起那几次我们加班到凌晨,回到她家门口,她说“上来喝口水再走”,我说“好”。
我没想过后果。我从来不擅长想后果。林澄看着我,眼神没躲。“我只问你一句。”她说,
“你要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事?”厨房里传来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有人在把时间往前推。
外头电视里主持人在笑,笑声隔着门帘传进来,显得更刺耳。我嗓子发干:“你现在告诉我,
我能怎么办?”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你可以说‘我不知道’。
”“你可以说‘我怕’。”“但你别再说‘过完年再谈’。”那句话像一根针,
扎在我最熟练的那层皮上。我伸手去抓她手腕,又怕自己抓得太重,只握住了她指尖。
她的手指很冷,冷得我心里发颤。我想用一个拥抱把这事按下去。她却往后退半步,
靠在灶台边。“别用抱一下当答案。”我胸口像被人按住,呼吸都不顺。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她看着我,慢慢说:“我要你承认你在乎。要你别再把我推到门外,
让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门帘忽然被掀开,我妈探头进来:“你俩在这儿嘀咕啥呢?
快出来,零点要倒计时了。”她眼睛亮得像灯泡,完全没察觉我们之间的火药味。
林澄立刻把情绪收回去,转身去拿抹布。“马上来,阿姨。”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妈走的时候还顺口补一句:“子昂,你别老板着脸,过年呢。”我想笑。笑不出来。
客厅里,倒计时的数字跳得飞快。我妈把我们俩又拉到一起,手里攥着红包,
像提前准备好的道具。“来,小澄,阿姨给你压岁钱,讨个彩头。”林澄愣了一下,没接。
我妈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别客气,来我家就是自家人。”那句“自家人”像一把钩子,
勾得我心口一抽。林澄低头看了看红包,终于接了。她没有说“谢谢妈”,
也没有说“我不要”。她只说:“谢谢阿姨。”下一秒,外头鞭炮声像海浪一样扑上来。
电视里锣鼓齐鸣,人们喊着“新年快乐”。我妈拍着手笑,笑得像把这一年都赢回来了。
我却只听见林澄在我耳边极轻的一句。“明天早上,我去镇上再抽一次血。”她说,
“你要不要陪我,你自己选。”5 初一的门槛和一句“女朋友”正月初一的天亮得很慢。
窗外的鞭炮碎纸铺了一地,红得刺眼,像谁把昨晚的热闹撕碎了扔在院子里。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那张检验单,数字在我眼前跳。我妈起得更早,
厨房里一阵一阵剁菜声,像要把“喜庆”剁进每一道菜里。林澄也早起了。她把头发扎起来,
套了件我妈昨晚塞给她的红毛衣,颜色很正,衬得她脸更白。她站在院子里刷牙,
吐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我走过去,嗓子还哑:“你真要去镇上?”她把杯子里的水吐干净,
抬眼看我。“嗯。”“我陪你。”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林澄没表现出惊喜,只点了点头:“行。”她把牙刷放回盆里,
动作干脆。我们刚要出门,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香。“你俩去哪儿?
先给祖宗上个香,别急着跑。”我头皮一麻。这地方的规矩,一旦站在香火前,
很多话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林澄却很镇定,跟着我妈进屋。堂屋里摆着供桌,
香炉里还残着昨晚的灰。我妈把香递给她:“来,拜一拜,保你们…保你们都顺。
”她差点说出“你们俩”,又硬拐了个弯。林澄接过香,手指稳,弯腰的时候也稳。
她的额头对着香火轻轻一低,没多说一句。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拜完香,
门外就有人来拜年。隔壁婶子带着两个小孩冲进来,糖果还没塞进嘴就先开口:“桂芬啊,
你家这姑娘真带劲,昨晚群里照片一发,我家老头子都说你儿子出息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小孩伸手要红包,
我妈一边掏一边顺势把林澄拉到身边:“来,小澄,你也给孩子发一个,沾沾喜气。
”林澄愣了下,摸了摸口袋。她没准备。我立刻把自己口袋里的零钱塞到她掌心。
她指尖一顿,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感谢,更多是确认。
确认我终于肯在外人面前站到她这边。孩子跑出去,院子里吵成一片。有人问我工作,
有人问我工资,有人问我什么时候买房。问题像一颗颗爆米花,噼里啪啦炸在耳边。
我最怕的那句还是来了。“子昂,这是你对象吧?啥时候办事啊?”问话的是我表叔,
喝了两口酒,脸红得发亮。我妈在旁边笑得像等我交卷。林澄站着,手里还攥着糖纸,
神色平静。我喉咙一紧,脑子里又闪过那句“别用抱一下当答案”。我深吸一口气,抬头。
“她是我女朋友。”四个字落地,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秒。像有人把电视静音了。
我妈反应最快,笑声立刻补上:“听见没?女朋友!”表叔一拍大腿:“哎哟,那好啊,
那就…”我立刻把话截住:“先吃饭,别光问。”我说得快,像怕自己后悔。林澄没笑。
她的眼睛却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像火星。人群又热闹起来。我妈忙着端菜,
嘴里不停:“都坐都坐,别客气。”陈卫国坐在角落剥花生,手指慢慢捻着壳。他没看我,
只把剥好的花生推到我面前。那动作不算亲近,却像一种默认。我趁乱把林澄拉到院子里。
冷风一吹,她红毛衣上那点热气立刻散了。我低声说:“我刚才说了。”她把手插进袖子里,
指尖藏起来。“我听见了。”“那你…”她看着院门口的红对联,
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带走:“你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我张嘴,答不上来。
我确实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我妈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想靠这四个字把所有问题暂时挡在门外。林澄像看穿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
塞回我手里。红包角被她捏得有点皱。“这个我先不拿。”我皱眉:“我妈给你的。
”“她给的是‘自家人’。”林澄说,“我现在还不是。”她没等我反驳,转身进屋。
我握着红包,手心发烫。屋里我妈又喊:“子昂,来敬酒,别躲!”我一脚跨进门槛,
忽然意识到。我刚才那句“女朋友”,像把自己推上了台。台下的人都等着看我下一句。
可我最擅长的,就是在关键句之前卡壳。下午我们去镇上。医院门口人不多,
阳光冷得像玻璃。林澄去窗口挂号,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身份证,指腹把边缘磨得发白。
抽血室里有股消毒水味。针扎进她手背时,她没皱眉,只轻轻吸了口气。
我盯着那根透明管子,血一点点往里流,心里像被一点点抽空。她抽完血,把棉签按住针眼,
抬头看我。“你别盯着。”我嗓子发紧:“我怕。”她点头:“我也怕。
”我们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她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标题写着“调岗确认”。她把屏幕转向我:“初六我得走,不是闹脾气。”我盯着那行字,
胸口一沉。她又点开另一个页面,是一条备忘录。上面写着几行很短的字:“如果确认怀上,
三个月内不能太折腾。”“广州那边有熟的医生。”“工作可以先缓一周。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她不是来逼我结婚。她是把自己的计划摊开,
等我决定我在不在里面。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单子递给她。林澄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还是阳性。”她说得很平静。我却觉得耳朵里轰一声,像鞭炮又炸了一遍。
6 红灯笼下的那句真话回家的路上,风把车窗吹得嗡嗡响。我开车开得很慢,
像怕路走快了,事情就会追上来。林澄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新单子,折了两次,
又展开,又折回去。她没催我,也没骂我。她越安静,我越心慌。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红灯笼亮着,光落在地上,像一滩摊开的酒。我妈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回来,
立刻问:“咋样?买到鱼没?”我喉咙一紧,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
林澄先开口:“买到了,阿姨。”她把袋子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只是去赶集。
我妈没起疑,嘴里还嘀咕:“你俩出去一趟脸都冻白了,快进屋烤火。”我跟着进屋,
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晚饭后亲戚散得差不多,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妈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陈卫国在客厅看电视,烟没点,只拿在手里捻。林澄把包放在炕边,
拉链拉开一半,又停住。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要收拾。我走过去,低声:“你别收。
”她抬眼,眼神很淡:“你给我一个不收的理由。”我张嘴,话堵在喉咙。
她把那张检验单递给我。纸很薄,我却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重。“我明天去县里再做个B超,
确认是不是宫内。”她说,“如果确认了,我会去广州。工作那边已经安排了。”“那我呢?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什么时候把自己放进她的计划里过?林澄看着我,
没笑。“你在不在,取决于你。”我攥紧那张纸,指尖把纸边揉起皱。“我不是不在乎。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在乎得很别扭。”这句话像刀,又像药。
我喉咙发涩:“我只是…我怕我做不好。”林澄把拉链拉上,手指停在拉链头上。
“你做不好没关系。”她说,“你别不做。”厨房里水声停了。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出来,
看到我们站在炕边,愣了愣。“你俩咋了?吵架啦?”我下意识想说“没事”。
那两个字在嘴边打转。林澄却先一步把话接走。她走到我妈面前,站得很直。“阿姨,
我想跟您说件事。”我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我妈的笑僵了一下:“啥事呀?你别吓我。
”林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捏了捏,像在给自己借力。“我可能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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