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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丙午年，惊蛰前三日。江南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前一日还是薄雪覆瓦，

清晨一醒，天地间便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雨丝细如针，密如麻，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刮着骨瓷。青瓦巷是老城最静的一条巷。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高墙深院，墙头偶有枯藤垂落，偶有红梅探出头，

在雨雾里开得孤冷又倔强。巷尾那间“砚庐”，

更是整条巷里最沉、最旧、最藏得住故事的地方。砚庐的主人，苏望川，今年七十二岁，

是江南一带最后一位称得上“砚雕泰斗”的老人。他一生不沾烟酒，不近商贾，

只守着一屋砚台、一管毛笔、一锭松烟墨，从青丝守到白发。外人都说，苏望川的手，

是能摸出石头心跳的手。一块顽石到他手里，摸一摸，敲一敲，看一眼纹理，

便知它是端溪老坑，还是歙山黑龙尾；是唐代旧物，还是明清仿古；是能传世的宝，

还是一文不值的顽石。七十二岁这年，苏望川身体早已不如从前，咳嗽越来越频，

夜里常常难眠，可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磨墨、修砚、刻字、拓片。徒弟们劝他歇一歇，

他只摇头：“砚不等人，人一歇，手艺就凉了。”他不知道，这一晚，

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夜。雨夹雪，下得人心头发紧。夜里子时刚过，青瓦巷的路灯昏黄如豆。

一道黑影，踩着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砚庐门前。那人没有敲门，只是轻轻一推，

那扇常年紧闭的乌木大门，竟虚掩着。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吱呀”，

像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叹息。屋内，暖炉还燃着，松烟墨香混着陈年旧木的气息，

扑面而来。可下一刻，一股腥甜的、温热的气息，猛地压过了所有香气。灯，灭了。

只有窗外的雨雪，还在静静地下。砚庐之内，一片死寂。

2 砚台凝血1. 凶案第二天清晨，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苏望川最小的徒弟，林砚。

林砚今年十九岁，是苏望川晚年收的关门弟子。孩子话不多，手巧，心细，眼神干净，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砚庐，打扫、生火、磨墨、擦砚台。这天清晨，

他像往常一样，推开大门，刚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屋内的温度，

比外面还要冷。暖炉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血腥味。

林砚的脚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他顺着味道，

一步一步，挪进工坊。工坊很大，正中一张长案，是苏望川用了几十年的老梨木案。

案上铺着宣纸，摆着砚台、墨锭、笔筒、刻刀，一切都像是平日模样。可平日那个坐在案后，

低头修砚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倒在地上的身体。苏望川面朝下，

趴在案几与椅子之间，胸口一片刺目的红，暗红的血从衣料里渗出来，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慢慢晕开。林砚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不敢靠近，

却又忍不住去看。师父的手，僵硬地摊开，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片碎瓷。

那瓷片极薄，莹白如玉，带着淡淡的浅绛荷花纹，是极名贵的骨瓷。

而最让林砚魂飞魄散的是——长案正中，那方苏望川昨夜还在修复的清代松花石砚，砚池里，

盛着半池未干的墨。墨中，静静浮着三滴血。像三颗嵌在墨里的朱砂痣。砚台边缘，

有人用鲜血，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砚。3 陆沉接到报警时，刑警队长陆沉正在吃早饭。

粥刚端上桌，电话一响，他放下筷子就出门，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陆沉今年三十八岁，

眉眼冷硬，气质沉敛，话不多，眼神却毒。从警十五年，经手命案无数，再离奇的现场，

再狡猾的凶手，在他面前，都很难藏住尾巴。他有一个习惯——到现场，先不看尸体，

先看环境。看风从哪里来，看光线落在哪里，看灰尘的痕迹，看物件的摆放，

看一切“不对劲”的细节。车停在青瓦巷口时，雨还在下。警戒线已经拉起，

蓝红交替的警灯在雨雾里闪烁，把古老的巷子照得明明灭灭。陆沉收了伞，抖落肩头的湿雪，

脚步沉稳地走进砚庐。一进门，他就微微皱眉。香与腥，极端冲突的两种味道。

松烟墨香、旧木沉香、骨瓷冷香，三重香气层层叠叠，本该是极雅、极静的地方，

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陆队。”年轻警员小安快步迎上来，

脸色发白。小安刚入队不久，见过的凶案有限，今天这现场，显然让他有些不适。

“死者苏望川，七十二岁，砚雕大师，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子时到凌晨丑时之间。

”“致命伤在胸口，单刃锐器刺入，一刀直中心脏，干净利落。”“凶器……就在现场。

”小安指向长案。案边，放着一把刻刀。刀柄是象牙制，雕着缠枝莲纹，刀身狭长锋利，

刃上还凝着暗红的血。刀尾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是死者自用的刻砚刀。

”小安声音压低，“现场没有强行破门痕迹，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

初步判断——熟人作案。”陆沉没说话，一步步走到长案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面。

宣纸上，是一行未写完的墨字，笔力苍劲，入纸三分：守砚如守心。最后一个“心”字，

只写了一半，墨色突然晕开，与血渍缠在一起，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恶之花。陆沉的目光，

最终落在那方松花石砚上。砚台不大，荷叶形砚池，质地温润，

砚底有“康熙年制”四字篆款，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楷书：赠吾弟望川，甲子年冬。

字迹老旧，却依旧清晰。“这砚台是谁的？”陆沉开口，声音低沉。“是苏望川的师弟，

秦墨山的。”小安翻开记录本，“秦墨山今年七十岁，十年前中风偏瘫，住在城西疗养院。

半个月前，他托人把这方砚送到砚庐，请苏望川修复。”陆沉戴上手套，轻轻拿起砚台。

砚池里的三滴血，已经半干，沉在墨底，不散不晕，像刻意点上去的。

砚缘那个血写的“砚”字，笔画僵硬，用力极深，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留信。“血是谁的？

”“还在化验，但大概率……不是死者的。”小安道。陆沉指尖轻轻拂过砚台侧面，

忽然一顿。砚台侧面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劈成两半，

再重新粘合起来的。“这砚台，以前是断的？”“是。”小安点头，“院里徒弟说，

这是苏老和秦老年轻时共有的砚台，一分为二，一人一半，几十年后才重新拼合完整。

”陆沉眸色微沉。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听起来，不只是一方砚。更像一段恩怨。

他放下砚台，目光转向地面。苏望川的尸体已经被法医简单处理过，老人面容安详，

不像经历过剧烈挣扎，更像是猝不及防之间，便被夺走性命。唯一诡异的，是他右手掌心。

死死攥着一片骨瓷碎片。瓷片莹白细腻，上面有半朵浅绛荷花，边缘锋利，切口崭新。

“这瓷片是哪里来的？”“徒弟们说，不是砚庐里的东西。”小安道，

“昨晚苏老见过一个客人，客人带来了一只骨瓷杯，人走之后，杯子就放在案上，今早一看，

已经碎了。”“客人是谁？”“只知道姓顾，穿黑色大衣，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说是苏老旧识，谈的是——丝路贡砚。”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丝路贡砚。这四个字，

他一点都不陌生。半个月前，国际刑警组织发来协查通报，

一个代号**“鬼手”**的跨国文物走私集团，

在暗中寻找一批唐代自西域传入中原的丝路贡砚。据传，这批贡砚不仅价值连城，

还藏着古代丝路的秘图。而苏望川，是国内唯一能辨认贡砚铭文、断代、真伪的顶尖专家。

“鬼手”找贡砚，苏望川懂贡砚。现在，苏望川死了。死在自己的工坊里，

死在一方待修的砚台旁。陆沉缓缓直起身，望向工坊西侧那一排高高的陈列架。架上，

端砚、歙砚、洮河砚、澄泥砚，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可最上层，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

空空如也。“木盒里原来放的是什么？”“是苏老的传家宝——唐代凤纹端砚。

”小安声音更轻，“徒弟说，那是丝路贡砚的同款形制，也是苏老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陆沉走到空木盒前，指尖轻轻抚过盒内的绒布。布上，还留着一方砚台的压痕。砚没了。

人，死了。骨瓷碎了。血，落在砚里。一个“砚”字，写在砚边。所有线索，像一条条细弦，

紧紧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仇杀，不是情杀，不是随机杀人。

这是一场冲着砚来的谋杀。陆沉回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雨雾。雨还在下，

像是要把这座古城的秘密，全都冲刷出来。他轻声道：“通知技术队，全面勘验现场，

每一片瓷渣，每一滴墨痕，都不要放过。”“另外，查两个人。”“一个，城西疗养院，

秦墨山。”“一个，昨晚出现在这里的，姓顾的男人。”小安立刻应声：“是！

”陆沉重新看向那方松花石砚。砚池里的三滴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方砚，不是凶器，不是证物。是信。是凶手留给世人的信。

也是死者，留给破案者的最后遗言。4 砚底秘字1. 秦墨山城西疗养院，在山脚下，

环境清幽，松柏成林，雪落在松枝上，压出一层厚重的白。秦墨山住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

推开门时，老人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他半边身子僵硬，左手尚能微动，

右手完全不能动弹，说话也有些含糊，可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见过大起大落、大是大非的眼睛。听到脚步声，秦墨山缓缓睁开眼。

看到陆沉身上的警服，老人的眼神，没有慌乱，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苏望川……死了，对不对？”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陆沉在床边坐下，没有绕弯：“秦老，您怎么知道？”秦墨山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气声里带着痰音，也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不是他死，

就是我死。”“要么，就是那个姓顾的，死在我们前面。”陆沉眼神一凝：“姓顾的？

”秦墨山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陆沉手里的文件夹上。陆沉将松花石砚的照片，递到老人眼前。

看到砚台的那一刻，秦墨山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左手猛地抬起，

颤抖着，死死抓住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砚……这砚怎么会在他那里？

”“我明明……半个月前才送过去。”“秦老，”陆沉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这方砚，

对您和苏望川来说，到底是什么？”秦墨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病房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