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像往常一样紧闭着。门上的黄铜名牌,
经过不知多少次刻意的擦拭,反射着走廊顶灯冰冷的光——“徐闻,临床心理学博士”。
光影在“博士”两个字上扭曲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嘲讽。林晚站在门前,指尖发凉,
她下意识将手里那个小巧的、贴着卡通兔子贴纸的移动硬盘握得更紧,
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五分钟。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精确地计算着。
每周三下午四点,徐闻医生的助理,那个总是妆容一丝不苟、笑容却从不达眼底的王小姐,
会准时离开,去楼下收发室取当天的邮件和包裹,来回通常需要五分钟。这五分钟,
是这间堡垒般诊室唯一的、规律性的裂隙。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是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陈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焦虑气息的味道。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她不能再等了。关于李瑶的那件事,
像一根生了锈的钢针,日夜不停地戳刺着她的神经。每次治疗,
徐闻医生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望过来时,她都觉得那根针被往深处又按了按。
他引导她回忆,分析她的梦境,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信任是治疗的基石,
林晚。” 基石?她只觉得脚下是流沙,而唯一的浮木可能就在这扇门后面。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惊得她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这把复制的钥匙,此刻在她手里滚烫得像块烙铁。推开门,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整洁到近乎刻板的书桌,宽大舒适的皮面诊疗椅,
对面那张为患者准备的、看起来同样舒适但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单人沙发。
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心理学典籍,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一切如常,秩序井然,透着专业和理性的气息。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正常”,
让她胃部一阵抽搐。她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以便捕捉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脚步声。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绷得极紧。
她直奔书桌右侧那个带锁的矮柜。上次临走时,她假装系鞋带,弯腰的瞬间,
瞥见王小姐将几份文件放入其中,那钥匙,就挂在王小姐腰间那一大串钥匙里,
贴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色标签。她花了点钱,找了个锁匠,描述清楚样式,今天,
这把复制的钥匙就在她口袋里。柜门无声地滑开。没有预想中的文件。里面整齐码放着的,
是一排排标准规格的黑色录音磁带,侧面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小而工整,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她随手拿起一盒,凑近昏暗的光线。“编号074,张XX,
初始访谈,2018.03.11。移情倾向,父子关系议题,潜在表演型人格特质。
” 又拿起一盒。“编号102,李X,第七次治疗,2019.08.22。
对职场性骚扰事件的详细描述未报警,涉及高管王某。羞耻感强烈,有自毁倾向评估。
” 名字被隐去了姓氏,但那些描述,像冰冷的解剖刀划过纸面。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磁带下面,是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她抽出一本,翻开。页面上是同样工整的字迹,记录得更详细,
甚至包括患者说话时的语气停顿、不自觉的小动作、泪流满面的具体时刻,
以及徐闻自己的分析批注。“……今日再次试探童年性侵记忆的细节,患者表现出显著抗拒,
伴随生理性厌恶干呕。防御机制坚固。可考虑在下次治疗中,
利用其当前婚姻危机施加压力,以突破防御……”字句像冰锥,刺入她的眼睛。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那纸张本身带着毒。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膝盖撞在书桌边缘,生疼。但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李瑶。找李瑶的。
她疯了一样快速翻找着标签。编号跳跃,时间无序。终于,在柜子最底层靠里的位置,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编号,
和她上次无意间瞥见徐闻快速合上的笔记本扉页上的编号一致——“编号089”。
标签上的日期,是李瑶失踪前一周。她抽出对应的磁带和笔记本。录音带她无法立刻听。
她颤抖着翻开笔记本。徐闻的字迹在这里似乎更加密集,力透纸背。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症状描述、用药反应。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记录的风格变了。
不再是客观记录,更像是一种……兴奋的观察。
“……089李瑶今日谈及对系统性不公的绝望,提及掌握某关键证据未具体说明。
情绪极端不稳定,有强烈的被害妄想倾向或非妄想?。
谈及‘想要彻底消失’、‘让某些人付出代价’。引导其详细描述‘代价’的具体形式,
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与细节描述能力,包括时间、地点、方式的可能性探讨。
这种暴力幻想的精细度与日常表现出的脆弱截然不同,极为有趣。值得深入挖掘,
或可成为理解其核心冲突的钥匙……”钥匙?谁的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接下来的几页,
几乎全是徐闻引导李瑶“探讨”如何实施“报复”的记录,语气不再是治疗师的中立,
更像是一个好奇的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菌落的奇异变化,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
“今日建议089,若感安全受威胁,可考虑极端情况下自我保护的可能性未明说,
但其领悟很快。其眼神有光。”最后一条记录,日期就在李瑶失踪前两天。
“……089今日状态奇特,平静得出奇。称‘想通了’,
‘有了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拒绝透露细节,但表示‘很快就不再需要治疗了’。
交予其备用联系方式私人加密线路,嘱其如有‘任何进展’,务必告知。预感,
某些事情即将发生。期待后续。”“期待后续”。四个字,让林晚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李瑶失踪了,就在那次“平静”的治疗之后。警方调查过徐闻,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录显然是被精心修饰过的记录显示他只是在帮助一个“有自杀倾向和被害妄想的患者”。
而李瑶,如同人间蒸发。走廊外隐约传来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声音,规律,清晰。
王小姐回来了!林晚手忙脚乱地将李瑶的笔记本和录音带塞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
胡乱将其他东西推回柜子,锁好。几乎是同时,诊室的门被推开。王小姐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一摞邮件,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又扫了一眼似乎毫无异样的诊室。“林小姐?
您怎么在这里?徐医生今天下午临时有急事,不是通知您治疗改期了吗?”她的声音平稳,
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林晚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握的帆布包带子的手。“改……改期?
”林晚强迫自己挤出一点惊讶和懊恼,“哎呀,我看错时间了?
可能手机日历没同步……对不起,王助理,我这就走。”她语速很快,低着头,
不敢与王助理对视,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
直到冲进楼下喧嚣的街道,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气味的空气涌入口鼻,
林晚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内衣。
包里的笔记本和录音带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侧腰。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城市另一头的一家嘈杂的网吧,要了一个最里面的隔间。
在劣质耳机隔绝出的相对安静里,她将录音带插入播放器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老旧设备,
按下了播放键。电流的嘶嘶声后,徐闻那标志性的、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那么,李瑶,
上次我们谈到,当你感到被逼到绝境时,那种想要反抗,
甚至让施加伤害者‘消失’的冲动……”李瑶的声音响起,比林晚记忆中要清晰,
但也更紧绷,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是……徐医生,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
那个毁了我一切的人,突然不在了,世界会不会清净很多?我知道这不对,但是……”“不,
不要急于评判自己‘不对’,”徐闻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在安全的治疗环境里,
我们可以探讨任何想法,包括那些被社会规则视为‘禁忌’的幻想。想象本身不构成伤害。
能和我详细说说吗?比如,在什么样的场景下,这种想法最强烈?你会想象……用什么方式?
”李瑶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她开始描述,起初有些破碎、跳跃,
但在徐闻时不时的、精准的提问和简短的鼓励“嗯,然后呢?”“很有趣的细节,
请继续”下,描述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细致。
时间、地点、可能的工具、如何避免留下痕迹……一个模糊的冲动,
在治疗师的“专业”引导下,被填充骨血,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录音的最后,徐闻说:“感谢你的坦诚,李瑶。今天的分享非常有价值,
它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了你的愤怒和无助。记住,这里是一个可以容纳你所有想法的地方。
下周同一时间?”李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疲惫:“好的,徐医生。
谢谢您。我觉得……好多了。”录音结束。漫长的电流杂音。林晚僵坐在网吧呛人的空气里,
耳机里的杂音仿佛钻进了大脑,嗡嗡作响。这不是治疗。这是诱导,是催化,
是在精心浇灌一颗恶意的种子!徐闻不是在治病,他是在……收集。
收集那些人性中最黑暗、最脆弱的瞬间,收集那些被理智和道德压制住的危险幻想,
然后把它们归档、编号、冷藏,或者,在某个特定时刻,拿出来“使用”。李瑶的失踪,
绝对和他有关!他引导了她,鼓励了她,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帮助”?
那个“私人加密线路”是什么?愤怒和恐惧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揭露他!把这些证据——录音、笔记本——交给警方,交给媒体,
交给任何能阻止他的人!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一股更深的、源自本能的寒意攫住了她。徐闻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做,就必然有防备。
他能轻易从警方的第一次询问中脱身,说明他早有准备。这些证据,
真的足以扳倒一个备受尊敬、拥有专业光环的心理医生吗?
警方会相信一个患有焦虑症、长期接受其治疗的患者的指控,
还是相信那位风度翩翩的徐博士的“专业解释”?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说她因为病情恶化而产生妄想,盗窃治疗记录,诬陷医生。更可怕的是,
如果徐闻知道她手里有了这些,他会怎么做?李瑶的下场,就是答案。她不能贸然行动。
她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能一击致命的证据。也许,关于其他患者的?也许,
他还有别的秘密?林晚开始了更加隐秘的调查。她不敢再去诊室,转而利用网络,
搜寻与徐闻相关的任何信息。她注册了小号,
在本地医疗论坛、患者交流群里小心翼翼地探听。她发现,不止李瑶一个。
有几个曾经活跃的、抱怨过职场不公或家庭暴力的ID,
在提及接受过“一位非常善于倾听、能引导你直面内心黑暗的心理医生”治疗后,
逐渐销声匿迹。其中一个ID最后一条发言是:“谢谢徐医生,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日期是半年前。她还试图跟踪徐闻。发现他除了诊室和位于高档社区的家,
偶尔会去城郊一个偏僻的仓储区。那里似乎是他一个私人仓库的所在地。但那里管理严格,
她无法靠近。焦虑和压力与日俱增。她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徐闻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水,
水底沉着李瑶苍白的脸;梦见自己躺在诊疗椅上,无法动弹,而徐闻坐在阴影里,
记录着她每一句梦呓。她开始掉头发,胃痛加剧,不得不加大抗焦虑药物的剂量。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糟,这很危险。徐闻太敏锐了,
如果在她“正常”治疗时察觉异常……但下一次治疗,她不得不去。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必须扮演好那个“依赖医生、努力康复的焦虑症患者”角色,甚至要比以前更“投入”。
诊室里,一切依旧。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徐闻温和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天问及她最近的睡眠和饮食,语气充满关怀。“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林晚垂下眼,
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坦诚,“尤其……尤其是晚上,
还是会胡思乱想,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具体在想些什么呢?
”徐闻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毯子,试图包裹住她,“可以和我分享吗?任何想法都可以。
”林晚的心脏狂跳。她提前打过腹稿,
一个“安全”的、符合她病史的幻想——关于在拥挤的地铁站突然失控尖叫。
她磕磕绊绊地描述着,加入一些真实的焦虑体验,让谎言听起来更可信。徐闻耐心地听着,
适时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湖水。直到她说完,他才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指尖相对,
放在桌上,这是一个他做总结或提出关键问题时常有的姿势。“林晚,”他开口,
声音依旧平和,但林晚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像平静湖面下的一丝暗流,
“我注意到,最近几次治疗,你在描述自己的‘坏念头’时,用语比过去……更谨慎了。
似乎在有意规避某些类型的想象。”林晚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发现了?他看出她在伪装?“我……我没有……”她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徐闻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止住她的话头。
他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理解般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别紧张,这很正常。
在治疗的某个阶段,患者可能会下意识地‘筛选’他们愿意分享的内容,这是一种心理防御,
说明你可能在接近一些核心的、但让你感到极度不安的议题。”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眼睛,直视她疯狂跳动的心脏。“比如说,我们很少谈及愤怒,
真正的、具有破坏性的愤怒。对于像你这样习惯内疚和自我指责的人来说,表达愤怒,
尤其是对他人——哪怕只是在想象中——可能比承认恐惧更需要勇气。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引导?
像他对李瑶做的那样?“我……我不知道。”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也许有吧,
但我不太清楚……”“没关系,”徐闻靠回椅背,姿态重新变得松弛,“我们可以慢慢来。
有时候,书写是一种很好的方式,能绕过意识的审查,
让我们更直接地接触到潜意识里的内容。我建议你,如果愿意,可以尝试每天写点东西,
不一定是日记,任何随意的想法、碎片化的意象都可以。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修饰,
不用评判。这对于释放压力、澄清思绪会很有帮助。
”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专业、且无害的建议。心理治疗中常用的表达性书写练习。
林晚迟疑着,点了点头。她不敢拒绝。回到家,
林晚盯着徐闻建议她开始书写的那个崭新的笔记本,内心充满挣扎。写,还是不写?
写真实的,还是继续编造?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是一个陷阱。徐闻在诱导她暴露更多。
但如果她完全不写,或者写得过于敷衍,可能会加重他的怀疑。最终,她决定写。
但内容经过精心“编辑”。她写工作中的小烦恼,写对父母的愧疚,写对未来的迷茫,
偶尔加入一些模糊的、指向不明的烦躁感——“今天地铁上有人撞了我一下,
连句对不起都没说,那一瞬间真想……算了,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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