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雍,景和三年,暮春三月。京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十里长街,粉白连绵,
处处都是庆贺新科状元的喜意。三日前,寒门士子陆景渊金榜题名,
以一甲第一的成绩高中状元,跨马游街,簪花披红,成为了整个大雍王朝最耀眼的新贵。
曾经寄居在江南沈家别院,三餐不继的穷书生,一朝登科,平步青云,京中权贵争相结交,
门槛都被踏破。而这一切荣光的背后,是江南沈氏嫡女沈清辞,三年如一日的倾尽所有。
此刻的陆府,刚翻新的朱门高墙,雕梁画栋,鎏金挂彩,处处彰显着新贵的气派。正厅之内,
上好的沉香袅袅升腾,氤氲了满室的雅致。沈清辞端坐在梨花木圆椅上,
一身月白色素锦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眉眼温婉,肤若凝脂。
她指尖轻轻捻着一卷《诗经》,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厅外的青石路上,等候着夫君归来。
她是江南沈氏的嫡长女,沈家世代书香,藏书万卷,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沈清辞自幼饱读诗书,诗词歌赋、经史策论,无一不精,
十五岁便以一首《江南春》名动江南,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女”。三年前,陆景渊游学江南,
穷困潦倒,却生得一副好皮囊,谈吐间颇有才情。沈清辞一眼倾心,
不顾父母兄长的强烈反对,执意带着十里嫁妆,下嫁一无所有的陆景渊。沈家陪嫁,
良田千亩,金银无数,古玩字画,典籍万卷,足够寻常人家富贵十世。
她将所有嫁妆交由陆景渊打理,为他请名师,交文友,打点京中关系,包揽了所有家务琐事。
三年来,她晨起研墨,夜半掌灯,为他整理策论,修改诗文,
将自己的才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她放下了世家小姐的矜贵,洗手作羹汤,素手理家事,
只为让他安心苦读,金榜题名。陆景渊曾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深情,
许下铮铮誓言:“清辞,待我功成名就,必以十里红妆,补你一场盛世婚典,护你一生安稳,
一世荣宠。”彼时的沈清辞,信以为真,将一颗真心,全然托付。
她亲手为他缝制赶考的衣衫,为他筹备进京的盘缠,甚至将母亲留给她的贴身玉佩,
都当了银两,只为让他在京中不受委屈。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万众瞩目的状元郎。
沈清辞亲手布置了状元宴,备好了他最爱的雨前龙井,绣好了新的锦袍,
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归来,共享这份喜悦。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疏离,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玄色织金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入,腰束羊脂玉带,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正是新科状元陆景渊。只是往日里看向她的温柔缱绻,早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嫌弃,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起身,敛衽福身,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夫君,你回来了。今日宴席已备妥,只等你入座。
”陆景渊脚步一顿,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给她,只是抬手,
极其嫌恶地挥开了她想要上前搀扶的手,语气淡漠如寒冬腊月的坚冰,
没有半分温度:“沈清辞,不必费心了。”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夫君,
你……这是何意?”“何意?”陆景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刻薄,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明黄色宣纸,手腕一扬,
狠狠摔在了沈清辞的面前。宣纸散开,“休书”两个墨色大字,赫然入目,刺得她双目生疼,
视线瞬间模糊。“沈清辞,我们和离。这是休书,你看好了,签字画押,从此两不相干。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清辞的头顶轰然炸响。她浑身僵立,如坠冰窟,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她颤抖着弯腰,捡起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休书,
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沈氏清辞,出身江南,性情乖戾,善妒成性,
成婚三载,无所出,有辱陆家门楣,妨害夫君前程,德行有亏,不堪为妇。
今陆景渊念及三年结发之情,不忍加罪,特立休书,自此男婚女嫁,各安天命,永断瓜葛,
死生不复相见。字字诛心,句句绝情,将她三年的付出,三年的深情,尽数抹杀,
贬得一文不值。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抬眸,
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陆景渊,
我沈清辞嫁你三年,敬你、爱你、助你,倾尽沈家嫁妆,为你铺路搭桥,何曾性情乖戾?
何曾善妒成性?”“成婚三载无所出,是你一心苦读,宿在书房,日夜与书卷为伴,
我独守空闺,与我何干?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捏造罪名,负我一片真心!
”陆景渊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的不耐更甚,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语气里的贪婪与攀附,毫不掩饰:“沈清辞,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如今是新科状元,前程似锦,而你,不过是个过气的江南闺秀,
无权无势,留在我身边,只会拖累我。丞相苏巍大人,赏识我的才学,
愿将嫡女苏婉柔许配于我。”“苏小姐是金枝玉叶,貌美如花,苏家权势滔天,
有了苏家做靠山,我才能平步青云,位列三公。你呢?你除了给我带来一点微薄的资助,
还能做什么?你配不上如今的我,更配不上状元夫人的位置!”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残忍而冰冷。不是无德,不是无子,只是他功成名就,厌弃了糟糠之妻,想要攀附权贵,
将她当成踏脚石,弃之如敝履。沈清辞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势利与薄情,心口的爱意与温柔,一寸寸碎裂,化为刺骨的寒冰。
那个曾对她海誓山盟的良人,不过是个汲汲营营、忘恩负义的利己之徒。她缓缓站直身子,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褪去了所有的温婉、卑微与不舍,脊背挺得笔直,如寒冬傲雪的寒梅,
风骨凛然,不可侵犯。她望着陆景渊,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决绝,一首《弃妇辞》脱口而出,
字字泣血,却又傲骨铮铮:朱门新贵弃糟糠,三载情深付冷霜。锦帐鸳鸯终是梦,
寒窑孤影断愁肠。痴心错付逢凉薄,傲骨难屈向夕阳。从此萧郎成陌路,清风明月自疏狂。
诗句落地,铿锵有力,没有哀求,没有卑微,只有断情绝义的洒脱,与宁折不弯的气节。
陆景渊闻言,脸色铁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
往日里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温柔似水的女子,此刻眉眼间的锋芒与傲气,竟让他莫名地心悸。
“不知好歹!”他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抬手招来门外的家丁,“将这个妇人给我拖出去!
沈家带来的所有嫁妆,尽数扣下,一分一毫,都不许她带走!
”几个身材高大的家丁应声上前,如狼似虎地撕扯着沈清辞的衣袖,粗鲁地将她往门外推搡。
沈清辞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陆景渊,目光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漠然。
她被推出陆府朱门,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府门“哐当”一声紧闭,将她的三年情深,
彻底隔绝在内。春日的暖风,吹在身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的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不是状元郎的发妻吗?
怎么被赶出来了?”“听说状元郎要娶丞相千金了,这是被休了啊!”“真是可怜,
倾尽所有帮丈夫成名,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闲言碎语,如针如刺,扎在沈清辞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哭着冲了出来,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正是她的陪嫁忠仆青竹。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他们太过分了!我们怎么办啊?”青竹泪流满面,
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沈清辞拍了拍青竹的手背,目光坚定,望向京城郊外那片破败的村落,
声音平静却有力:“青竹,天无绝人之路。他陆景渊弃我如敝履,我便要让他亲眼看看,
我沈清辞,离了他,依旧能活成万丈光芒,让他永世追悔莫及。”她转身,一步一步,
坚定地走向城郊的寒窑,没有回头,亦无留恋。城郊寒窑,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屋顶破漏,
风雨不遮。这里是陆景渊未发迹时,寄居的破窑,如今,成了他抛弃发妻的炼狱。
窑内只有一铺破旧的土炕,一床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棉絮,墙角堆着些许干枯的柴草,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沈清辞与青竹蜷缩在土炕上,窗外细雨霏霏,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落,打湿了她们的衣衫。连日的羞辱、奔波与饥饿,
让本就柔弱的沈清辞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体微微发着低烧。青竹四处奔波,乞讨而来的,
只有一碗浑浊的凉水,半块干硬得咬不动的麦饼。“小姐,你吃点吧,再不吃东西,
身体会垮的。”青竹将麦饼递到她面前,泪水止不住地流。沈清辞摇了摇头,轻轻推开,
目光落在墙角一堆散落的残纸与木炭上。那是过往文人丢弃的废纸,还有半根烧剩的木炭。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坐起,拿起木炭,在平整的窑壁上,一笔一划地书写。青竹不解,
却也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守在一旁。夜色渐深,风寒露重,沈清辞借着微弱的月光,
写下一首《寒窑自勉》,笔墨铿锵,意气风发,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破窑风雨锁清愁,不坠青云志未休。腹有诗书气自华,
身无金玉亦风流。休言女子非英物,笔底江山傲王侯。待到长风破浪日,敢教日月换新秋。
写完最后一字,她放下木炭,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曾是名动江南的才女,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为了陆景渊,她收敛锋芒,
甘做幕后妇人,埋没了自己的才情。如今,他弃她,她便要将所有的光芒,尽数绽放,
凭自己的才学,立足天地间。次日清晨,雨过天晴。一位游学江南的老文人,途经寒窑,
无意间看到了窑壁上的诗句,当即驻足,反复吟诵,惊叹不已。诗句清丽脱俗,意境高远,
既有女子的温婉细腻,又有男儿的豪情壮志,风骨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作。
老文人如获至宝,立刻将诗句抄录下来,一路带回京城,传遍了各大书院、文社,
成为了文人墨客口中的奇作。“城郊寒窑,藏有一位绝世才女,诗词冠绝京华!
”“此诗气魄,远超京中诸多名士,当真奇才!”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三日,
便轰动了整个京城文坛。当朝文坛泰斗、国子监祭酒周衍老先生,一生桃李满天下,
爱才如命,最是敬重有风骨、有才学之人。听闻寒窑才女的事迹,他不顾年迈,亲自备车,
带着弟子,驱车赶往城郊。当周老先生看到衣衫朴素、面色苍白,
却眉眼清澈、气质绝尘的沈清辞时,再看她笔下的诗词、随手写下的策论,当即老泪纵横,
对着沈清辞深深躬身行礼:“老夫周衍,半生治学,从未见过如此惊才绝艳之辈!
姑娘风骨才情,世间罕见,老夫愿收姑娘为关门弟子,倾尽全力,助姑娘扬名天下,
不负一身才学!”沈清辞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者,心中百感交集,躬身回礼,
泪水潸然而下。绝境之中,终遇伯乐。自此,沈清辞拜入周老先生门下,移居周府别院,
远离尘嚣,潜心治学。周老先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沈清辞本就天资卓绝,加之刻苦勤勉,
诗词文章、时政策论,一日千里,进步神速。周府时常举办文会,京中名士齐聚,
沈清辞每每现身,出口成章,引经据典,折服了无数自视甚高的文人,名声渐起,
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寒窑出身的女子。而与此同时,陆景渊风光大娶丞相嫡女苏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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