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绾嫁与谢昀那日,京城落了一场倾盆大雪。鹅毛大雪自铅灰色的天幕簌簌落下,
漫卷过整个京城,裹住街头巷尾的喧嚣,掩去市井烟火的热闹,
将朱门高墙、青石板路、枝头寒梅,尽数覆上一层无垠素白。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
呼啸着掠过街巷,打在迎亲花轿的猩红帷幔上,簌簌作响,寒意穿透厚重的锦缎,渗进轿内,
添了几分刺骨的凉。这是天启十三年的深冬,是姜绾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日子。
她是吏部尚书姜家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容貌清丽,
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大家闺秀。本该觅得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嫁与温润君子,一生安稳顺遂,
琴瑟和鸣。可一道太后懿旨,硬生生将她指给了镇国将军谢昀。谢昀何许人也?年少成名,
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深得帝王信任,是大启王朝最年轻的镇国将军,身姿挺拔,容貌清俊,
是无数京中贵女心心念念的良人。可唯有姜绾知晓,这位风光无限的将军,心中早有白月光,
那便是静安王府的掌上明珠,静安郡主。人人都说,谢昀与静安郡主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是太后横加干涉,这桩赐婚断不会落在她姜绾头上。出嫁前三日,
母亲握着她的手,红了眼眶,声声叮嘱:“绾绾,入宫面圣、承接懿旨,皆是身不由己。
谢家势大,谢将军性子清冷,你嫁过去,万事忍让,安分守己,护住自身安稳,
护住姜家周全,便是最好。莫要强求情爱,莫要执着心意,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便足矣。
”姜绾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落寞与酸涩,轻轻点头,应下母亲的嘱托。她何尝不知,
这桩婚事,是君命难违,是家族荣光,唯独不是她的儿女情长。她亦知晓,
自己不过是太后制衡谢家、安抚姜家的一枚棋子,是插在谢昀与静安郡主之间,
惹人嫌恶的存在。可身为臣女,身为姜家嫡女,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帝王一言,
九鼎之重;太后懿旨,不可违抗。她的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花轿起轿,
锣鼓喧天,猩红的十里红妆,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喜庆中透着无尽的孤寂与悲凉。
姜绾端坐在轿中,一身繁复厚重的大红嫁衣,衣摆绣着鸾凤和鸣、牡丹盛放,金线银线交织,
在微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遮住了她的眉眼,
也遮住了她满心的怅然。指尖微微颤抖,攥紧了身下的锦缎坐垫,指节泛白。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她轻轻掀开盖头一角,抬眼望向轿外。入目皆是苍茫冷白,
天地一色,万里雪飘,不见半分人间暖意。寒风卷着雪沫,迷了人眼,长街上的人群、仪仗,
都被大雪晕染得模糊。十里红妆与皑皑白雪相撞,热烈的红,清冷的白,极致的反差,
像极了她这场看似风光,实则悲凉的婚事。心头无端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
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那股酸涩,带着无奈,带着认命,
带着一丝少女对爱情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期许,轻轻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在心底轻轻默想,大婚之日,大雪封途,寒意彻骨,天地萧瑟,这般光景,想来,
这桩婚事,终究不是什么好兆头。彼时的姜绾,尚不知,这一念所想,竟会一语成谶。
往后三年光阴,她困于谢府深宅,守着一方小院,伴着漫天飞雪,尝尽孤寂寒凉,
将一颗少女心,慢慢冰封,直至尘埃落定,才等来迟来的温情。迎亲队伍一路缓缓前行,
穿过长街,越过宫门,最终停在了气派恢宏的镇国将军府门前。谢府朱门高墙,飞檐翘角,
雕梁画栋,尽显将门威严。府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处处贴着大红喜字,奴仆往来穿梭,
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可这份热闹,却仿佛与姜绾无关,她像一个局外人,
被动地接受着所有流程,拜堂、行礼、入喜房,全程机械麻木,不曾有半分欢喜。
她未曾见过谢昀的模样,拜堂之时,隔着盖头,只瞥见一抹挺拔的青色身影,身姿如松,
气度矜贵,却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吉时礼成,宾客入席,喜房内独留姜绾一人。
喜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燃,龙凤喜烛燃得热烈,跳动的烛火映得满室通红。
锦帐绣着鸳鸯戏水,床榻铺着合欢锦被,桌椅器物皆覆着红绸,处处都是新婚的滚烫与喜庆。
案几上摆着花生、桂圆、红枣,寓意早生贵子,可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荒诞又凄凉。姜绾端坐在喜床之上,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她不敢摘盖头,
不敢随意走动,不敢触碰屋内的器物,谨遵着闺中礼教,恪守着新妇本分。窗外,雪落簌簌,
风声细碎,寒风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也敲打着姜绾空荡荡的心。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风雪声交织,
平添几分孤寂。她从日暮西山,等到月上中天,从夜深人静,等到五更鸡鸣,从烛火通明,
等到东方既白。龙凤喜烛燃了一夜,烛泪层层叠叠,顺着烛身滑落,凝在烛台上,
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像凝固的泪痕,满目疮痍。屋内的光线,随着烛火渐渐燃尽,
慢慢暗沉下来,从滚烫的红,变成朦胧的暗,最后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整整一夜,
谢昀,她明媒正娶的夫君,自始至终,未曾踏入喜房半步。他以最决绝的方式,
宣告了对这桩婚事的抗拒,给了她一场极尽体面,却又极尽羞辱的新婚之夜。
姜绾依旧端坐如初,腰背不曾有半分弯曲,身姿依旧端庄。一夜未眠,久坐不动,
双腿早已麻木刺痛,腰背酸痛难忍,可她硬生生忍着,没敢动分毫,没敢叹一声,
没敢掉一滴泪,更没敢怨半分。她是姜家嫡女,是太后亲赐的将军夫人,她的一言一行,
关乎姜家颜面,关乎皇家体面。哪怕满心委屈,哪怕满心寒凉,
哪怕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她也只能咬牙承受,不能有半分失态。身为臣女,
身承赐婚,生于世家,长于礼教,她连肆意委屈、肆意落泪的资格,都没有。曾经,
她也对婚姻抱有憧憬,盼着嫁一良人,执手相伴,温柔相待,春赏百花冬观雪,晨起相伴,
暮归闲谈。可这份少女时期最纯粹的期许,终究被这漫漫长夜,被这彻骨风雪,
被这无情的冷落,冻得凉透,碎得彻底,消散在茫茫风雪之中,再无踪迹。天光大亮,
雪势稍减,天地间依旧一片素白。喜房内,狼藉的烛泪,暗沉的光线,
一身嫁衣未曾卸下的姜绾,构成了一幅极尽凄凉的画面。这一夜,风雪无情,人心更冷。
这一夜,她成了谢昀的妻,也成了这谢府中,最多余的人。按照大启王朝的规矩,新婚次日,
新妇需早起梳妆,拜见家中长辈,敬茶行礼,正式认祖归宗,融入夫家。姜绾一夜未眠,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起身梳妆。她没有唤丫鬟伺候,
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褪去繁复的嫁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淡粉色锦裙,妆容素雅,
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脂,不施粉黛,清丽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落寞与憔悴。镜中的女子,
眉眼清丽,肌肤白皙,容貌姣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剩一片平静的淡然,淡然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寒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从今往后,
她便是镇国将军夫人姜绾,不再是姜家那个可以肆意欢笑、无忧无虑的嫡女绾绾。往后余生,
她要困在这四方深宅之中,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做一具循规蹈矩的躯壳。收拾好心情,
敛去所有情绪,姜绾跟着前来引路的管家嬷嬷,缓步前往正厅,拜见谢家长辈。
谢昀自幼父母双,家中并无高堂在世,唯有一位年迈的祖母,居于谢府安享晚年。
谢老夫人慈眉善目,性情温和,是谢府中唯一的长辈,也是谢昀极为敬重之人。正厅之内,
气氛肃穆。谢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深色锦袄,面容慈祥,
眼神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她看着缓步走入厅内的姜绾,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却也带着几分无奈。而谢老夫人身侧的椅子上,坐着的,便是姜绾的夫君,镇国将军谢昀。
这是姜绾第一次,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夫君的模样。男子身形挺拔清瘦,
身姿如松如竹,肩宽腰窄,身姿卓然。一袭素色云纹青衫,不着繁复装饰,干净利落,
尽显将门之人的利落与矜贵。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神情淡漠,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斜飞,星目深邃,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轮廓分明,清俊矜贵,风华绝代。这般容貌,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难寻其二。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
看人时,目光淡漠,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皆走不进他的心。
哪怕是面对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柔,只剩漠然,
仿佛眼前的姜绾,不过是世间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可有可无,不值一提。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垂眸敛目,不曾看姜绾一眼,周身的冷漠,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拉得无比遥远。姜绾的心,轻轻一沉,像被冰雪浸透,凉意蔓延。她敛衽上前,
缓步走到厅中,对着主位上的谢老夫人,盈盈一拜,声音轻柔温婉,
带着新妇的恭敬与怯懦:“孙媳姜绾,拜见祖母。”谢老夫人连忙抬手,
声音温和:“起来吧,好孩子,不必多礼。”姜绾缓缓起身,垂首而立,身姿温婉,
举止得体,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随后,丫鬟端上香茗,热气氤氲,茶香袅袅。按照规矩,
新妇需向夫君敬茶,以示夫妻和睦,恭敬顺从。姜绾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心头紧张又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她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谢昀,
一步步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细,恭敬温顺:“将军,请用茶。”茶盏温热,
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满厅寂静,落针可闻。
谢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闭上眼,不忍再看。
谢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姜绾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眼神淡漠,疏离冰冷。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只是静静看着她,薄唇轻启,语气凉薄,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意,
像冬日寒风,刺骨诛心。“不必。”一个字,简洁干脆,拒绝得毫无余地。
姜绾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溅出。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难堪、酸涩与无措。脸颊微微发烫,那是窘迫到极致的羞赧,
心口像被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疼得窒息。她强忍着心底的剧痛,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不曾有半分失态。谢昀却仿佛未曾看见她的窘迫,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的茫茫白雪,
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姜绾的心上。
“姜姑娘,你我婚事,乃太后懿旨,君命难违,我无从推脱,亦不能推脱。我知你委屈,
知你身不由己,可我心有所属,早已情根深种,再容不下旁人。”“往后,你住你的院子,
我守我的清静,你守你的谢夫人名分,我过我的自在日子。各自安好,互不相扰,
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话里的决绝,冷得像屋外的漫天风雪,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不留半分情面。他连一句“夫人”都不肯唤她,只疏离冷淡地称她“姜姑娘”,
将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昭告天下,也告知她,他的心中,
只有静安郡主,再无他人。她这个将军夫人,不过是徒有其名,是他人生中,多余的过客。
满厅寂静,气氛凝滞到极致。谢老夫人面色微变,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却终究没有开口劝阻。谢府的奴仆丫鬟,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眼底却满是同情,
看向姜绾的目光,带着怜惜。姜绾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谢昀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难堪,委屈,酸涩,无措,种种情绪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落泪,想质问,想转身离去。她想告诉他,她也不愿嫁,
她也不想做那个拆散他人良缘的恶人。她想告诉他,她从未奢求过他的爱意,只求安稳度日,
互不打扰。可她不能。她是姜家嫡女,是太后亲赐的夫人,她的一言一行,关乎家族荣辱,
关乎体面尊严。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失态,只能承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压下眼底的水汽,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掩去一切心绪,声音依旧轻浅温顺,
没有半分反抗,没有半分怨言,平静得近乎麻木。“好。”一个好字,轻得像一片雪花,
却承载了她所有的隐忍与认命。好,各自安好。好,互不相扰。她应得干脆,应得顺从,
应得毫无波澜。谢昀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回答。他再无半分留恋,
起身转身,步履干脆,身姿挺拔,径直走出正厅,不曾回头看她一眼,不曾有半分不舍。
那杯姜绾亲手奉上的热茶,就那样静静搁在一旁的桌案上。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彻底冰凉。
无人问津,无人触碰,像极了她这无人在意的心意,无人怜惜的深情。姜绾缓缓收回手,
将那杯冰凉的茶,轻轻放在桌案上。动作轻柔,举止得体,不曾有半分狼狈。她转身,
对着谢老夫人,再次盈盈一拜,声音温婉:“祖母,孙媳告退。”谢老夫人睁开眼,
看着眼前隐忍懂事的女子,满心怜惜,轻轻点头:“去吧,往后在府中,安心住着,
有祖母在,无人敢欺辱你。”“多谢祖母。”姜绾轻声道谢,缓缓起身,缓步退出正厅。
走出正厅,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冻得她脸颊生疼,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缓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院落。谢昀早已为她备好了住处,
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名唤“听雪院”。听雪,听雪。往后岁月,她便只能伴着这满院风雪,
听风雪低语,守一世孤寂。这一日,她彻底明白,她的夫君,心有所属,情意昭然。而她,
注定是这谢府之中,多余的人,碍眼的人,无人疼惜的人。听雪院偏僻幽静,远离谢府主院,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内种着几株寒梅,几棵翠竹,冬日里,寒梅傲雪,
翠竹常青,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只是这景致再美,也掩不住满院的孤寂与清冷。
自敬茶那日之后,姜绾便安心居于听雪院,足不出户,安分守己,恪守着谢昀定下的规矩,
不扰他清静,不越半分界限。她将听雪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身边只留了两个贴身丫鬟,
一个名唤知春,一个名唤知夏,皆是温顺懂事、心思细腻的姑娘,是姜家陪嫁过来的旧人,
忠心耿耿,一心护着她。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清冷孤寂地过着。每日晨起,梳妆打扮,
给谢老夫人请安,而后便回到听雪院,莳花弄草,读书写字,绣花煮茶,晨昏度日,
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不惹尘埃。她从不主动踏足谢昀居住的主院,
从不刻意出现在他面前,从不打听他的行踪,从不提及与他相关的任何事宜。
仿佛这谢府之中,从未有过谢昀这个人。仿佛她只是借住在这听雪院的过客,
与这镇国将军府,毫无干系。谢昀亦如他所言,从未踏入听雪院半步。两人同在一个府邸,
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府中宴席,
他从不与她同席;街头偶遇,他从不与她言语;长辈面前,他从不与她亲近。他待她,
比陌生人还要疏离,比过客还要冷淡。逢年过节,府中上下皆有赏赐,谢昀也从未亏待过她。
每逢佳节,管家都会按例送来绸缎首饰、金银珠宝、点心吃食,样样齐全,体面周到。
可那些物件,皆是最寻常的款式,用料普通,样式老旧,一眼便能看出,不过是例行公事,
是应付差事,无半分真心,无半分在意,无半分温情。他给足了她将军夫人的体面,
却从未给过她半分夫君的温情。谢府上下的奴仆丫鬟,皆是看人眼色行事。起初,
还有人因着她将军夫人的身份,恭敬相待;可日子久了,见谢昀对她冷淡至极,不闻不问,
府中下人,便渐渐怠慢了几分。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辱,却也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敷衍。
唯有谢老夫人,始终待她温和慈爱,时常派人送来吃食衣物,偶尔也会唤她去跟前说话,
宽慰她,护着她,是这冰冷谢府中,唯一的暖意。姜绾性子温婉,待人宽厚,
待下人亲和有礼,从不摆主子架子,知春知夏忠心护主,听雪院的日子,倒也安稳平静,
无波无澜。只是,深宅大院,从来都不缺闲言碎语,不缺流言蜚语。
谢昀与静安郡主的情深意重,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姜绾奉旨嫁入谢府,棒打鸳鸯,
横插一脚,也是人人议论的话题。谢府的奴仆丫鬟,私下里的闲谈,
终究还是慢慢传入了姜绾的耳中。起初,是丫鬟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后来,
是廊下路过的仆妇,毫不掩饰的议论;再后来,那些话语,字字句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
避无可避。她们说,镇国将军与静安郡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情投意合,
心意相通,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将军征战沙场,心中牵挂的是郡主;郡主待字闺中,
心中思念的是将军。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只待时机成熟,便求亲嫁娶,相守一生。她们说,
若不是太后一道懿旨,硬生生将姜家嫡女指给将军,破坏了这桩良缘,如今将军与郡主,
早已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她们说,姜家大小姐仗着家世,借着太后的恩宠,横刀夺爱,
拆散了将军与郡主,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是个碍眼多余的人。她们说,将军心中只有郡主,
对姜夫人厌恶至极,所以才会新婚之夜冷落她,才会对她不闻不问,才会与她互不相扰。
她们说,姜夫人守着空房,住着偏院,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
一辈子都得不到将军的半分情意,可怜又可悲。这些话语,一遍又一遍,传入姜绾的耳中。
廊下绣花时,院中煮茶时,深夜独处时,闭目养神时。字字句句,尖锐刻薄,
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挥之不去。她听着,
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心痛难忍,到后来的麻木淡然。每每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她只是淡淡一笑,缄默不语,不辩解,不愤怒,不委屈。旁人只道她温婉隐忍,性子平和,
却不知,她心底的苦楚与无奈,无人能懂,无人能诉。她能辩驳什么?她能怨怼什么?
她能愤怒什么?她们说的,皆是事实。谢昀心中,的确只有静安郡主。
她的确是那道懿旨之下,被迫嫁入谢府,横插在两人之间的人。
她的确是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守着空院,一生孤寂。可她们不知,她何尝想嫁?
她何尝愿意,做那个惹人嫌恶、棒打鸳鸯的恶人?她何尝愿意,放弃自己的人生,
嫁与一个心中装着他人的男子,困于深宅,耗尽一生?那日入宫给太后请安,
她不过是循规蹈矩,恭敬行礼,安静侍立。太后不过是随口一句,“姜家嫡女性情温婉,
容貌端方,沉稳懂事,与谢家那小子甚是相配,哀家看,便将你指给镇国将军为妻吧”。
一句随口之言,一道金口玉言,便定了她的一生,改了她的宿命。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没有反抗的余地。君让臣嫁,臣不得不嫁。身为臣女,身为姜家嫡女,她的身家性命,
家族荣辱,皆系于一身。她的婚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关乎姜家满门的兴衰荣辱,
关乎家族的前程未来。别说她心中本就无所属,即便有,她也只能舍弃。别说她不愿,
即便万般抗拒,她也只能俯首接旨,含泪出嫁。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她推卸责任的借口。
那是她生于世家,身为臣女,逃不开的宿命,挣不脱的枷锁。她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辩解自己的无辜,不能诉说自己的委屈,不能抱怨命运的不公。
她只能默默承受,默默隐忍,安分守己,做一个循规蹈矩、温顺听话的谢夫人。
守着听雪院的一方天地,守着自己的本心,不惹是非,不扰他人,安稳度日,便是她对自己,
对姜家,最好的交代。知春知夏每每听到府中下人议论自家姑娘,都会愤愤不平,
想要上前理论,却都被姜绾拦下。“姑娘,她们太过放肆,竟敢如此议论您,
您为何不让奴婢去教训她们?”知春满脸气愤,为姜绾抱不平。姜绾轻轻摇头,手中绣着花,
动作轻柔,神色淡然:“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她们想说,便让她们说去。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辩解无用,争辩徒增烦恼。”“可她们污蔑您,说您是恶人,
说您抢了静安郡主的姻缘,这些话太难听了!”知夏眼眶微红,满心心疼。姜绾抬眸,
看向窗外的漫天飞雪,眼神平静无波:“世人皆看表面,只知将军与郡主情深,
只知我是奉旨成婚,无人会在意我是否心甘情愿。既然如此,何必在意他人言语,
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足矣。”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悲凉。
命好不好,从来都由不得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既来之,则安之。既已认命,
便安心承受。往后岁月,听雪落,伴清欢,度余生,便好。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便至深冬腊月。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听雪院的寒梅,开得愈发繁盛,傲雪凌霜,
暗香浮动。姜绾居于听雪院,日子依旧平静如水,无波无澜。每日请安、读书、绣花、煮茶,
平淡安稳,与世无争。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孤寂,习惯了清冷,
习惯了身边没有谢昀的存在。那颗冰封的心,渐渐沉寂,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期许,
只愿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终老。谢昀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朝堂之上,
深得帝王信任;沙场之上,威名远扬。他与静安郡主的情谊,依旧是京中人人称道的佳话,
他时常出入静安王府,对郡主关怀备至,温柔体贴。一切,都未曾改变。姜绾听闻这些,
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刺痛与酸涩,只剩一片平静。不爱,便不伤。不盼,便不失望。
她早已不奢求谢昀的爱意,不奢求夫妻和睦,不奢求温情相伴。只求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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