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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种痛彻心扉的窒息感中惊醒时,我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看着墙上那本泛黄的挂历,我随便扯了个谎,把今天和顾少霆去街道办递交结婚介绍信的事儿给推了。
上一世,就在我拿到省医院重度心衰诊断书的那天,顾少霆带着他新签下的歌舞厅台柱子苏念,坐上了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后来又去了香江,整整十五年杳无音信。
直到我病痛缠身,躺在破旧的职工医院里只剩最后一口气时,他才西装革履地出现。
他摩挲着皮夹里苏念那张泛黄的黑白遗照,红着眼眶对我喃喃自语:“如果那天去办证的路上,我那辆桑塔纳开得慢一点,念娘的命会不会就不那么苦了。”
……
意识完全回笼时,顾少霆正站在我那间筒子楼的宿舍外,他穿着时下最挺括的呢子大衣,手里攥着我们俩单位开出的结婚介绍信,满眼期待地催我换上那件红色的确良衬衫。
我背过身,冷冷地说市歌舞团有一批进京汇报演出的磁带出了岔子,我得去音像库房对单子,让他自己先去街道办的办事大厅排队。
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走远,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引擎声轰鸣而去,我才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揣着兜下楼,走到了巷子口那个国营早点铺。
挑了个避风的角落,我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两根油条。
铺子里的王大妈端着咸菜碟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纳闷:“宛宛,今天不是你跟顾老板扯证的大喜日子吗?咋一个人跑这儿吃早点了?”
我端起粗瓷碗暖了暖手。
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王大妈,昨晚没睡踏实,魇着了,梦见些晦气东西,心里堵得慌。”
王大妈赶紧拍拍我的后背宽慰:“哎哟,大姑娘头一回出嫁都这样,顾老板现在可是咱市里响当当的下海大老板,包了那么大个影视歌舞厅,你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当阔太太吧,怕个啥。”
我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借您吉言了,我再坐会儿。”
和顾少霆结为夫妻?这辈子想都别想。
上一世,我跟顾少霆刚在办事员那里按完红手印,一转身,就撞翻了一个抱着一堆曲谱和伴奏带跑进来的年轻姑娘。
那个姑娘就是苏念,顾少霆刚从下面县城文工团挖来的驻唱歌手。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回去的车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少霆破天荒地连他最爱的车载邓丽君磁带都没放。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他只是刚成家,心里多了一份男人的稳重。
直到我生命的最后尽头,我才恍然大悟。
仅仅是那匆匆一撞,曲谱散落一地的瞬间,顾少霆连魂都被苏念勾走了。
他那天反常的死寂根本不是什么稳重,而是痛心疾首的懊悔,悔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把介绍信交上去。
自从那天过后,顾少霆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每天骑着二八大杠来歌舞团接我下班,而是每天深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着闷烟。
我试图问他怎么了,他却总用“南方倒腾来的放像机被扣了”来搪塞我。
那段时间歌舞团正好在筹备春晚的选拔,我分身乏术,便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只当是他做生意遇上了难关。
后来,顾少霆说要南下拓展生意,他亲自带队去了特区。
从此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分居。
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我们小家庭的未来打拼。
可后来的每一年,他都有无数个理由拒绝回北方。
我曾在长途电话亭里哭着求他回来看看,他只是冷漠地甩下一句:“你能不能有点觉悟,别总拖我后腿?”
直到我去给他以前的生意合伙人送一份落下的账本。
在门外听到那群倒爷闲聊,我才犹如五雷轰顶般得知:除了第一年是真去做买卖,后面整整十年,全是他自己主动把户口迁去了南方,死死赖在那边不肯回来的。
那天我砸了家里所有的暖水瓶,在邮电局打通了那个极其昂贵的长途电话,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分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对不住”,却连编个瞎话哄我都不肯。
放下听筒,我已经做好了找组织申请离婚的准备。
可老天爷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怀上了。
面对这个意外,顾少霆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居然放下了南方的场子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赶回来,化身为最体贴的丈夫。
他会笨拙地在蜂窝煤炉子上给我熬鲫鱼汤,会在半夜敲开代销店的门去买我突然想吃的水果罐头,会每天把耳朵贴着我的肚皮听动静,就在我以为我们终于要好好过日子时,顾少霆凭空蒸发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去找了派出所,打遍了他所有的寻呼机号码。
他没留下只言片语,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这个人就像滴水入海,彻底没了踪影。
我独自一人挺着大肚子去妇幼保健院,在产房里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难产,又独自一人抱着高烧惊厥的儿子在寒冬腊月的急诊室外哭求大夫。
甚至连顾家那两个刻薄的老人相继离世,也是我一个人咬着牙披麻戴孝,向单位借钱办的白事。
我一度认定,他肯定是在南下的铁道上遇到了车匪路霸,遇害了。
可就在我心脏衰竭,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几天,他穿着一身派头十足的进口西装,大摇大摆地推开了我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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