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走进教室。全班死寂。我姐,那个永远的第一名,白天鹅江月,
慢慢回头。漂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我光溜溜的头顶。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然后,一滴泪,
砸在她摊开的满分试卷上。第一章家里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并排的,一样大的画框。
左边是江月的,一副绚烂的向日葵,被美术老师评价为“充满了生命的热情”。右边是我的,
一片漆黑的角落,被我妈评价为“晦气”。这是我们七岁时的作品。十年了,
向日葵依旧灿烂,角落依旧漆黑。我妈总喜欢指着那两幅画,对所有来家里的客人说。
你们看,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月月呢,永远是朝着太阳开的花。她说着,
会爱怜地摸摸江月的头。然后,她会转向我,目光瞬间冷却。至于这个,就是个讨债的。
我爸会尴尬地笑笑,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瞎画的。我不说话,
低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青椒夹出来,在桌上排成一个笑脸。我妈看到了,一筷子敲在我手背上。
没规矩!不吃就滚出去!我丢下碗,真的滚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
我听到她压低声音对我爸吼。江海!你看看你女儿!跟个野人一样!
我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江日,江月。太阳和月亮。我妈说,早知道我是这样,
就该给我取名叫江影,做江月一辈子的影子。可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影子。尤其是我姐,江月。
她什么都是好的。永远的白色连衣裙,永远的及腰长发,永远的第一名,
永远是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而我,是那个“别人家”的对照组。是她光芒下,
一道刺眼的,不合时宜的阴影。上周,我妈拿回两条一模一样的公主裙。粉色的,
带着蕾丝花边。她把其中一条递给江月,满眼笑意。月月,下周家庭聚会穿这个,
肯定像个小仙女。江月接过去,礼貌地笑笑。谢谢妈妈。然后,我妈把另一条,
像扔抹布一样扔给我。你也穿。我看着那团粉色蕾丝,胃里一阵翻涌。我不穿裙子。
由不得你!我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下周你大伯他们都来,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必须穿!我没有裙子。我冷冷地说。这不是给你了吗!这是江月的。
我买的一样的!她几乎在尖叫。我扯了扯嘴角。那也只是江月的同款,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以我被关进小黑屋告终。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
江月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她总是这样,在我被我妈惩罚后,
偷偷给我塞点甜的。我没接。江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
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她愣住了,拿着巧克力的手悬在半空。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你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当那个完美无瑕的白天鹅。我推开她的手,
径直走向学校。我看着路边理发店旋转的三色灯柱,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你们不是觉得,我和她最大的区别,就是性格吗?你们不是觉得,只要我穿上一样的裙子,
留起一样的长发,就能成为她的复制品吗?那如果,我连这最后一点相似之处都毁掉呢?
放学后,我走进了那家理发店。老板看着我递过去的一百块钱,和我坚定的眼神,没多问。
推子嗡嗡作响。一缕缕长发,落在我脚边。镜子里的女孩,眉目和我姐一模一样,
但那颗光溜溜的头,像一场最盛大的叛逆宣言。我摸了摸我的卤蛋,笑了。江日,从今天起,
要做独一无二的太阳。第二章江日!班主任李老师的咆哮,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指着我的头,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全班同学的目光,
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有嘲笑,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我不在乎。我只看着江月。
她还维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晨露。她在哭什么?
同情我?还是觉得我丢了她的脸?去!给我去办公室站着!马上叫你家长来!
李老师怒不可遏。我没动。我慢悠悠地走到我的座位,在江月旁边,坐下。全班哗然。
李老师气得脸都紫了,江日!你听见没有!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老师,
我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上课了。你……你……上课铃就在这时,救命似的响了。
李老师指着我,你了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拿起教案。这节课先上!下课你给我等着!
一整节课,我都能感觉到身边的视线。有老师的,有同学的,还有江月的。她的目光,
像羽毛一样,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我光秃秃的头皮。我没理她。下课铃一响,
我立刻被“请”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年级主任,还有闻讯赶来的校长。三堂会审。
李老师痛心疾首地陈述我的“罪行”。……目无师长,顶撞老师,
还搞这么个……这么个发型!严重影响校容校貌!必须严肃处理!
年级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推了推眼镜,严肃地看着我。江日同学,
能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吗?我说:天热。胡说八道!李老师一拍桌子。
校长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个保温杯,饶有兴致地打量我。这时,
他开口了。江日啊,他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你,体育特别好,上次校运会,
女子三千米,拿了第一。我点点头。跑步的时候,头发长,是不是挺碍事的?
我愣了一下,又点点头。嗯,校长喝了口茶,我看挺好,凉快,精神。
李老师和年级主任都傻眼了。校长,这……这不合规定啊!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校长笑眯眯地摆摆手,年轻人,有点个性,是好事。只要不影响学习,不用上纲上线。
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下次可不许再顶撞李老师了,下不为例,啊?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有那么一两个,能看懂我的人。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天都蓝了几分。我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是江月。她把我拽到楼梯间,冬日的寒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头皮发凉。她一言不发,
从书包里拿出一顶毛线帽子,动作有些笨拙地,戴在我头上。帽子很软,
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你不该这样。她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我哪样?剃头……妈妈她……她会疯的。那正好,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让她看看,她那个讨债的女儿,到底能有多野。江月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江日,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颤抖,我好羡慕你。
第三章羡慕我?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我常年考倒数第一?还是羡慕我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或者,
羡慕我被我妈指着鼻子骂讨债鬼?江t月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羡慕我?那个穿着漂亮裙子,
拿着满分试卷,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江月,说羡慕我?你有病吧。我扔下这句话,
转身就走。我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我怕我会忍不住,撕掉她那张无辜又可怜的脸。果然,
我剃光头这件事,像一颗炸弹,在我家炸开了。我妈看着我,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
最后,是歇斯底里的暴怒。她抓起手边的任何东西,朝我砸过来。花瓶,遥控器,水果。
你这个孽障!你疯了吗!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没躲,任由一个苹果砸在我额头上,
立刻肿起一个包。现在,我摸着额头的包,扯出一个笑,我和江月,长得就不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的气球。她所有的怒火,瞬间泄了。她瘫坐在沙发上,
看着我,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像了……不像了……我爸在一旁,
想劝又不敢劝,急得团团转。江月走过来,把我拉到她身后,小声说。妈,你别生气,
妹妹只是一时冲动……你闭嘴!我妈突然抬头,冲着江tou吼,都是你!
你要是能管好她,她会变成这样吗!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我愣住了。江月也愣住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对江月说话。江月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感。反而,有点堵得慌。那天晚上,
家里一片死寂。我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出来吃。我爸在客厅唉声叹气。
我和江月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筷子。半夜,我被渴醒,出去喝水。路过江月房间时,
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很轻,像小猫的呜咽。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第二天,
我妈出来了。她没再骂我,也没再看我一眼。她就像没我这个女儿一样,
给我爸和江月盛好饭,然后自己默默地吃。家里成了冰窖。这种冷暴力,比打骂更让人窒息。
学校里,我的光头造型,毫无意外地成了焦点。我走到哪里,都能收获一堆指指点点的目光。
快看,就是她,听说是个不良少女。听说她还打老师呢!离她远点,别被带坏了。
我成了学校里的“名人”。连带着,江月也受到了影响。以前,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现在,那些人看到她,眼神都变得怪怪的。有一次,我路过她们班,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
江月好可怜啊,有那么个妹妹。是啊,摊上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江月就坐在不远处,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四章体育课。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扬眉吐气的课了。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其中一个,是校篮球队的队长,陆川。也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
包括江月。我知道,江月偷偷画过很多他的速写。篮球滚到我脚边。陆川跑过来,看到我,
愣了一下。新来的?他大概是把我当成男生了。我没说话,捡起球,单手,
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周围一片安静。陆川的眼睛亮了。卧槽,牛逼啊!同学,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指了指我的光头。江日。陆川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原来你就是那个……咳,江日同学。厉害啊,要不要来一局?我挑了挑眉。好啊。
那天的篮球场,成了我的个人秀。带球过人,三步上篮,远距离三分。我像一阵风,
在球场上肆意驰骋。那些曾经用异样眼光看我的男生,此刻,全都变成了我的背景板。
他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佩服。陆川更是兴奋地给了我一拳。
江日!你太猛了!来我们篮球队吧!我擦了擦汗,看着他。你们篮球队,收女生吗?
陆川愣了,随即哈哈大笑。你要是来,我跟教练说,为你破例!我笑了。
这是我剃光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我转头,看到江月站在操场边上。
她抱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神里,
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和纠结。是一种很纯粹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星星。放学的时候,
陆川骑着单车追上我。江日!一起走啊!他把一个书包扔进车筐,另一个甩到背上。
我看了他一眼,不顺路。我送你啊!他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江月从后面走了过来。陆川同学。她的声音轻轻的。陆川看到她,耳朵有点红。
江……江月同学,有事吗?我跟江日一起走,不麻烦你了。江月说。陆川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江月,挠了挠头。哦,好,好吧。那……明天见。他骑着车,一溜烟跑了。
我看着江月,你干嘛?他不是好人。江月说。你怎么知道?
他……他上课总睡觉。我被她这个理由逗笑了。江月,你是不是喜欢他?她的脸,
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你胡说什么!那你干嘛不让他送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怕妈妈看到,会说你。又是妈妈。我脸上的笑容,
一点点冷了下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推开她,大步往前走。身后,江月的声音传来。
江日,你打篮球的时候,很帅。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第五章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毫无悬念,江月又是年级第一。大红的喜报,
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她的名字,在第一个,闪闪发光。我的名字,在另一张纸上。
警告处分通知单。因为仪容仪表不合格。两张纸,一红一白,贴得那么近,
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我妈去开了家长会。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把那张警告单,
狠狠地摔在我脸上。江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我捡起那张纸,
看着上面“仪容仪表不合格”几个字,觉得有些好笑。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说,
和她不一样。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你这个不孝女!
她扬起手,想打我。江月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妈!你别打妹妹!你给我让开!
我妈气急了,口不择言,都是你!你看看你妹妹被你带成什么样了!一个女孩子,剃光头,
打篮球,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巴掌声没有响起。我妈的手,
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江月,江月也看着她。江月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顺从和乖巧。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的灰。是啊,江月轻轻地说,声音像叹息,我这个姐姐,
当得真失败。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我和我妈,
在客厅里面面相觑。我妈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她大概是第一次,
被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用这种方式顶撞。那天晚上,江月没有吃饭。我敲了敲她的门,
没人应。我推开门,她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桌上,摊着一本画册。
上面画的,不是陆川,也不是什么风景。而是一个个,留着光头的女孩。有的在打篮球,
有的在弹吉他,有的在阳光下大笑。每一个,都笑得那么肆无忌惮,那么……自由。
我走过去,把一盒牛奶和一块蛋糕放在她桌上。不吃饭,是想修仙吗?她回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江日,她说,你知道妈妈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她说,‘月月,你要争气,你要比所有人都优秀,因为你妹妹已经那样了,
我们家只能指望你了’。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她说,
我不能有任何缺点,不能犯任何错误,因为我是江月,我是所有人的榜样。她说,
我必须穿白裙子,因为那代表纯洁。我必须留长头发,因为那代表文静。她说着,
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每天按照她写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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