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瓶酒,九十八块。我查过价,
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紧挨着料酒。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给公司搭的系统跑了八个亿的流水。年终晚宴上,别人拆红包,我面前放了一瓶酒。
九十八块。那是去年的事。今天,钱志刚打了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里,
他说了一个数字:五百万。年薪。“卫东,咱坐下来聊聊?”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名字,
把烟掐了。1.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第一个我没接。在改代码,没注意。
第二个我看了一眼,按掉了。第三个,我接了。“卫东。”钱志刚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叫我“老赵”,有时候甚至是“赵工”。带着点随意,带着点居高临下。
现在他叫我“卫东”。亲切的。小心翼翼的。“钱总。”我说。“好久没联系了,
最近怎么样?”“挺好。”“听说你在盛恒那边干得不错?”“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卫东,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盛恒科技的办公室在32楼,
整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桌上的绿植长得很好。这个工位是我来第一天,陈总亲自安排的。
靠窗,安静,双屏显示器。“聊什么?”我问。“你的事。”钱志刚停了一下,
“我想请你回来。”我没说话。“条件你随便开。”还是没说话。“年薪五百万。”五百万。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一年前,我在他手底下干着同样的活儿,月薪一万五。
年薪十八万。五百万是十八万的将近二十八倍。“怎么样?”钱志刚问。“钱总,”我说,
“你今天打了三个电话。”“嗯。”“一年前我递辞职信那天,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电话那头安静了。“饭我可以吃。”我把椅子转回来,“时间你定。”挂了电话,
我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一瓶酒。标签上的价格贴还在。九十八。
我每次打开抽屉都能看到它。不是舍不得喝。是舍不得忘。马莉进来的时候,
我正盯着那瓶酒发呆。“怎么了?”她问。“钱志刚请我吃饭。”马莉顿了一下。“去吗?
”“去。”“为什么?”我把抽屉关上。“欠我的,当面算。”马莉看着我,没再说话。
她是最知道这五年的人。每个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夜晚,每个月一万五的工资条,
每次我说“再等等,公司说明年会好的”时她忍着没反驳的沉默。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2.五年前我进智恒科技的时候,公司刚成立两年,三十来个人,
挤在科技园一个小办公室里。钱志刚面试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卫东,
我需要一个能扛起整个技术线的人。你来,就是合伙人的待遇。”合伙人的待遇。我信了。
那年我二十七,刚从一家外企出来,技术扎实,想做点自己的东西。听到“合伙人”三个字,
眼睛亮了。入职第一天,月薪一万二。钱志刚说:“先委屈你一下,等A轮融完,给你补上。
”我说没事。那时候真觉得没事。年轻,有劲儿,觉得工资是暂时的,平台是长远的。
头三个月,我一个人搭起了整套数据处理系统的框架。从零开始。
选型、架构、写代码、做测试、部署上线。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
系统终于跑通了。我在工位上站起来,整层楼就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
我给马莉发了条消息:“成了。”她回了三个字:“回来睡。
”那套系统后来成了智恒的核心产品。所有的客户买的东西,底层跑的都是我的代码。
第一个大客户是周磊谈下来的。他是市场部的,嘴皮子利索,PPT做得漂亮。签约那天,
钱志刚在全公司面前表扬了周磊。“这一单,全靠周磊!大家鼓掌!”周磊站起来,
西装笔挺,点头微笑。我坐在角落,没人看我。那单子金额380万。
系统部署、调试、上线,全是我带着两个刚招的新人加了三个通宵搞定的。
但表彰通报上只有一个名字:周磊。我跟自己说,没事。技术是幕后的活儿,正常。第二单,
第三单,第四单。每一单,系统对接和技术支撑都是我。每一次,表彰的都是周磊。
“客户指定要周磊对接。”“周磊拿单能力太强了。”“今年周磊的业绩占了公司的四成。
”没有人提过那四成业绩跑在什么系统上。没有人提过那个系统谁写的。
公司一楼走廊有面荣誉墙。“年度最佳员工”,“季度之星”,“总裁特别奖”。
周磊的照片挂了三次。销售总监王海挂了两次。运营主管李静挂了一次。
我路过那面墙不下一百次。一次都没有我。有天下班,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二十多张照片,有些人我都没说过话。没有我。我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然后我走了。第二天照常上班。A轮融完了。钱志刚没提加薪的事。我去找他。
“钱总,当初您说A轮融完给我调薪。”他坐在新换的真皮办公椅上,笑了笑。“卫东啊,
你看公司现在发展快,到处都要花钱。你再扛一扛,等B轮。B轮一进来,
你的待遇我亲自拍板。”“现在能涨多少?”我问。“先涨两千吧。一万四。”一万四。
那天下午,我从孙红英那里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周磊加薪了。从两万涨到三万。
涨幅百分之五十。“周磊请客了,说是调薪庆祝,你没去?”孙红英问我。“没人叫我。
”“噢。”她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说什么。3.第三年,除夕。晚上八点,系统崩了。
在线流量涌进来,服务器直接报警。这套系统是智恒所有B端客户的数据处理中枢,
崩了就意味着客户那边也跟着停摆。钱志刚给我打电话。“卫东,你看看。”“我在看了。
”“客户那边急死了,你快处理一下。”“好。”我挂了电话,跟马莉说了一声。
她刚把年夜饭端上桌,整整八个菜,从中午就开始做。“得去公司。”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把我那份饺子用保鲜膜包了。我到公司的时候,整栋楼黑着灯。
只有我们那层的机房亮着。排查,定位,修复,测试,重启,观察。一个人,一台电脑,
一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速溶咖啡。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烟花了。远远近近的,
劈里啪啦。手机振了。马莉发来一段视频。家里客厅,岳母在包饺子,马莉在旁边端盘子,
电视里春晚在放小品。岳父在沙发上嗑瓜子。马莉对着镜头说了句话,没开声音。
但我能看出来她说的是——“你快点回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凌晨两点,系统稳定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面前是三个空咖啡纸杯。大楼里没有一点声音。
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第二天是初一。我给钱志刚发消息:“系统已恢复,全线正常。
”他回了两个字:“辛苦。”没了。没有红包。没有加班费。没有在群里表扬。
没有任何人知道除夕夜有一个人在空楼里坐了六个小时。初七上班,
周磊在茶水间说他去三亚过的年。“海景房,两千八一晚,值。”几个同事围着他看照片。
没人问我除夕夜在干什么。那年底,我又去找钱志刚谈加薪。“钱总,B轮也融完了。
”他翻着手机,没抬头。“卫东,你的价值公司非常认可。但你知道,
技术岗的涨薪空间不像市场岗那么灵活。你再等等,明年调整。”“今年呢?
”“今年……先这样吧。”先这样。永远是先这样。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卫东。
”他叫住我。“嗯?”“你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别想太多。”别想太多。我带上门。
走廊尽头,茶水间门口,两个行政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老赵也太老实了,
五年了还拿那点儿工资。”“人家周磊一年跳两级,你看老赵,连个主管都不是。
”“谁让人家不会来事呢。”“也是,光会写代码有什么用,又不会跳槽。
”她们发现我路过,声音突然停了。冲我笑了笑。“赵工,喝水?”“不了。”我回了工位。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四十多个版本的系统迭代文档。每一行代码是什么时间写的,
为什么改的,我全记得。四十七个版本。没有一个版本上写着我的名字。
4.第五年的年终晚宴,定在一家酒店。钱志刚说今年公司业绩创新高,要好好庆祝一下。
到场四十多个人。三年前公司三十来人的时候,座位随便坐。现在分了桌次。
主桌坐的是钱志刚、周磊、王海、李静,还有几个刚入职不到一年的管理层。我在第三桌。
旁边坐的是实习生和行政。我没说什么。晚宴流程跟往年差不多。钱志刚上台讲话,
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展望明年的战略。然后是颁奖。“年度最佳贡献奖——周磊!”掌声。
周磊上台,握手,拍照,拿奖杯。“特别贡献奖——王海!”掌声。“最佳新人奖——陈思!
”掌声。我坐在椅子上,鼓了鼓掌。然后是年终奖发放。一个一个红包信封递到座位上。
周磊的信封明显最厚。王海拆了看了一眼,笑着跟旁边人碰杯。李静收到的时候捂了一下嘴,
显然超出预期。我面前也放了一个东西。不是信封。是一个袋子。纸袋。我拆开。一瓶酒。
红色包装盒,看着还行。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个价格标签。超市的。九十八。
旁边坐的实习生探头看了一眼。“赵哥,您这是红酒?”“嗯。”“挺好的。”我没说话。
实习生不懂。她不知道别人的信封里是五万、八万、十二万。
她不知道周磊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二十万的年终奖。
她更不知道这家公司今年做了两个多亿的营收。两个多亿。跑在我搭的系统上。
四十七个版本迭代。两百多个通宵。他们给我九十八块的酒。钱志刚端着酒杯走过来,
到每桌敬酒。走到我们桌,拍了拍我的肩膀。“卫东,辛苦一年了。明年继续加油。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两秒。和拍一把椅子的时间差不多。然后他走了。
“辛苦了”——这三个字,他一年说了两次。除夕那次一次,今天一次。我低头看着那瓶酒。
周围在碰杯,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拿手机拍照。没有人看我。我把酒放进包里。
马莉来接我。车上她问:“今年发了多少?”我把那瓶酒从包里拿出来。她看了看。
“就这个?”“就这个。”马莉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车打着火,
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到家门口,她熄了火。“卫东。”“嗯。”“不干了吧。”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五年了。够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数字一直在我眼前。九十八。第二天早上,
我把辞职信放在了钱志刚桌上。5.钱志刚看完辞职信,把纸放下了。“卫东,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什么原因?”“个人原因。”他点了点头,
像是在思考什么。“是不是有人挖你?”“没有。”“那你干嘛走?”我看着他。
五年前我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说的是“合伙人的待遇”。五年后我坐在同一个位置,
他问我干嘛走。“钱总,”我说,“五年了,你觉得我为什么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卫东,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你看你在公司多受重视,
系统这块全靠你扛着——”“那为什么年终奖给我一瓶酒?”他的笑停了。
“那是行政那边——”“别的人呢?”我问,“周磊多少?”“那不一样,
周磊是市场——”“他卖的东西跑在我写的系统上。”钱志刚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卫东,
你要是觉得年终奖少了,我可以补——”“不用了。”我站起来。“钱总,手续走完我就走。
交接清单我会准备好。”他看着我,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考虑清楚。
你走了,系统那块我们得重新找人。”重新找人。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说“这个螺丝坏了我们换一个”。“那您找吧。”我转身走了。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周磊就知道了。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老赵,听说你要走?”“嗯。
”“为什么啊?好好的。”我没抬头。“老赵,我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
“你这种技术人才,出去不好找工作的。现在市场不好,你年纪也……你在这多稳。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周磊,你知道这套系统是谁写的吧?”“当然知道,
你写的。”“那你知道今年的营收有多少跑在这套系统上?”“这……”“两个多亿。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间,很快恢复。“老赵,系统是系统,市场是市场。
你不能光看——”“我知道。”我转回去,“你说得对。市场是市场。”他张了张嘴,
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走了。离职那天,我把电脑清了。该交接的文档交了。
该说明的系统架构图说了。孙红英跑过来。“卫东,你真走了?”“走了。”“有地方去吗?
”“先休息一段时间。”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走了这边可能要出事。”“什么事?
”“系统那块除了你没人懂。上个月数据库那次出问题,实习生都搞不定。
你走了……”她没说完。我拎起包。“那是钱总该考虑的事。”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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