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万张照片,没有我。我盯着手机屏幕,搜索栏里打着两个字——“林晚”。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无结果。这是我们家的共享云盘。我每个月付39块钱的会员费。
一万两千张照片。我搜我爸:1,536张。我搜我妈:2,874张。
我搜我哥:3,861张。我搜我自己:0张。我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1.事情要从上周六说起。我妈打电话来,
说手机存储满了,拍不了照片。“你不是给妈弄了个云盘吗?怎么用来着?我忘了。
”我说我远程教她不方便,周末回去帮她弄。周六下午我到了家。我妈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去你哥那儿看小宝了,你先弄,密码还是那个。”小宝是我侄子,
两岁半。我哥住在城东,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我妈没等我。我也没觉得意外。
她从来不等我。我打开我妈的手机,先清理了聊天记录里的缓存。然后登录云盘,同步照片。
同步进度条走得很慢。我随手点开云盘相册,想看看空间还够不够。12,347张。
我妈这两年换了iPhone15,是我给她买的。她拍照拍得很勤。我随手翻了翻。
小宝吃饭。小宝走路。小宝穿新衣服。我哥和嫂子带小宝去公园。全家人围着小宝过生日。
我翻了二十多张,没看到自己。我又翻了五十张。还是没有。我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我点开搜索栏。云盘有人脸识别功能,能按人名搜照片。我打了“林远”。我哥的名字。
3,861张。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我哥的脸。从小时候到现在,各种角度,各种场景。
我打了“周美芝”。我妈的名字。2,874张。我打了“林国强”。我爸的名字。
1,536张。我打了“张雅琴”。我嫂子。1,207张。我嫂子嫁进来才五年。
1,207张。我咽了一下。然后我打了自己的名字。“林晚”。搜索。无结果。
我以为系统出了问题。退出来,重新搜。“林晚”。无结果。我又试了“晚晚”。无结果。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去年过年拍的。画面里有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我侄子小宝。五个人。我不在。
去年过年,我回来了吗?我想了想。回来了。我不但回来了,那张全家福就是我帮他们拍的。
我掏出手机,翻自己的相册。找到了那天的照片。我也拍了一张。我站在最右边,
笑得很标准。但这张照片,只存在我自己的手机里。家里的云盘没有。墙上挂的那张没有。
我妈的手机里没有。谁都没有。这个家的记忆里,没有我。2.我没有立刻走。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一张一张翻云盘里的照片。我想找到自己。哪怕一张。
我从最近的照片往前翻。小宝的百天宴。到场的亲戚、朋友、同事,每个人都有合影。
我到了吗?到了。我随了两千块的礼。照片里有没有我?我翻了那天的四十多张照片。没有。
一张都没有。我继续翻。我妈六十岁生日。在饭店办的,十二桌。是我定的饭店。我付的钱。
28,600块。照片有六十多张。我妈和亲戚的合影。我妈和老同事的合影。
我妈和我哥、嫂子、小宝的合影。我妈切蛋糕。我妈吹蜡烛。有一张大合影,所有人都在。
我把照片放大。第三排最右边,露出半张脸。是我。但这张照片的标签里,
标注的是“林远”。因为我哥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系统识别了他。没有识别我。我继续翻。
去年国庆,三亚。这趟旅行我记得很清楚。我妈说全家一起去三亚玩,让我订酒店和机票。
五个人的机票,海景套房,租车,吃饭。我翻了一下支付宝账单。23,800块。
三亚的照片有一百多张。海边。酒店。游泳池。吃海鲜。逛免税店。我一张一张看。
我哥在沙滩上抱着小宝。我嫂子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我妈在泳池边笑得很开心。
我爸在酒店阳台上看海。一百三十七张。我不在其中任何一张。不对。有一张。我在最边缘。
但被裁掉了。照片的右侧有一道明显的裁剪线。我放大看了看。能看到我的半只手。
有人裁过这张照片。把我裁掉了。我盯着那半只手看了很久。那天是谁拍的?我想起来了。
是让旁边的游客帮忙拍的。六个人,站成一排。但上传到云盘的版本里,只有五个人。
我被裁掉了。我放下手机。手有一点抖。不是气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你一直住在一间房子里,突然有人告诉你,房产证上从来没有你的名字。你以为你是家人。
但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容纳过你。3.我开始回忆。不是刻意的,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的。
我九岁那年生日。那天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闻到了蛋糕的味道。我跑进厨房。
桌上放着一个奶油蛋糕。我刚要伸手,我妈一巴掌拍开。“别碰,明天你哥过生日。
”我哥比我大三岁。他的生日是十月十二号。我的生日是十月十四号。“那我呢?
”“你跟你哥一起过就行了,买两个蛋糕浪费。”从那以后,每年我的生日都跟我哥一起过。
蛋糕上插的名字永远是“林远”。有一年我忍不住了,问我妈:“能不能也写上我的名字?
”我妈说:“蛋糕就这么大,写不下两个。”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钱紧。我哥要上补习班,
一个月两千。我妈说:“你哥成绩好,补一补能上重点。你的钱省一省,别报兴趣班了。
”我那时候在学画画,一个月八百。八百块。我没说话。第二天,我跟美术老师说我不学了。
后来我考上了二本。我哥考上了一本。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是一本。”从来没人提起我。
大学四年,我哥的学费生活费全是家里出的。我的学费,大一是家里出的,
大二开始我自己勤工俭学。不是家里出不起。是我妈说:“你哥要考研,钱得紧着他用。
你是女孩子,花不了多少。”我没反驳。我去餐厅端盘子,去超市当收银员,去做家教。
大三那年冬天,我在火锅店打工。溅了一手的油,烫出三个泡。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我哥说了句“注意安全”。我妈说:“别干了,太辛苦了。”我以为她心疼我。
第二天她发来消息:“你哥下个月考研报名费还差800,你能转一下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转了。从那以后,转钱这件事就没停过。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工资不算高,但比我哥强。
我哥研究生毕业进了个事业单位,清闲但工资一般。
于是我自然而然成了那个“补贴家里”的人。每个月给爸妈三千。逢年过节另算。
家里添大件,我出。我妈换手机,我买。我爸住院,我付。我哥呢?每个月给爸妈一千。
还经常“忘了”。我妈从来不催他。催我倒是很准时。每个月28号,一条消息:“晚晚,
这个月的钱打了吗?”像闹钟一样。4.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我做了一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个"0"还不够让我死心。我想看看,
这个家里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我打开我妈的微信。不是偷看。
是云盘同步的时候需要微信授权,我妈的微信已经在这部手机上登着。我翻到群聊列表。
翻了几下,看到一个群。群名叫“咱家人”。头像是我哥一家三口。我点进去。
群成员:四个人。林国强。周美芝。林远。张雅琴。四个人。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
没有我。我看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好几遍。“咱家人。”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不快,
但扎得很深。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日常的内容。我妈发小宝的视频:“今天小宝会叫奶奶了!
”我嫂子发自拍:“今天新做的头发,好看吗?”我哥发语音。我爸偶尔发个“好”。
很普通的家庭群。就是没有我。我继续往前翻。翻到了上个月。我妈发了条消息。
我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远远那个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我哥回:“看了个三室的,
城东,125平,首付差十几万。”我妈:“差多少?”我哥:“差十二万左右。
”我妈:“我这边有两万,你爸那边能凑一万多。”我嫂子:“那还差不少呢。
”我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我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晚晚那边再让她出十万。就说妈身体不好需要钱,她肯定给。别告诉她你哥买的是大户型。
就说小两居,她不会多想的。”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别告诉她买的大户型。
”“她肯定给。”“她不会多想的。”我把手机放下。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墙上那张全家福里的五个人,笑得很开心。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出门。
一万两千张照片里没有我。“咱家人”群里没有我。但需要钱的时候,每一次都有我。
5.第二天,我妈果然打来了电话。“晚晚啊。”语气比平时温和。我等着。
“妈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做个全面体检……”“多少钱?”“十万。”我差点笑出来。
体检十万。“妈,什么体检要十万?”“就是……全面的那种……高端的。”“哪个医院?
”“你别管哪个医院,妈的身体你不关心吗?”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妈换了个语气:“妈也不是只找你,你哥也出了一些。就是钱不太够。你帮妈凑凑。
”“哥出了多少?”“他……他出了两万。”我哥出两万。让我出十万。“妈,
你是不是要帮哥买房?”电话那头沉默了。“谁跟你说的?”“没人跟我说。我猜的。
”“什么买房不买房的,我就是体检——”“妈。”我打断她。“125平,城东,三室。
首付差十二万。你出两万,爸出一万多。让我出十万。”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你翻你妈手机了?”不是愧疚。不是被拆穿的尴尬。是质问。“林晚,
你翻你妈手机了?!”我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冷静。是为了忍住不在电话里把话说完。
因为我不想在电话里说。我要当面说。“妈,下周六,家里聚一下吧。叫上大姑、二叔他们。
我有事要跟大家说。”“什么事?”“好事。”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十八平米。朝北。没有阳台。每个月房租2200。
我看了一眼支付宝。八年来,给家里转的钱。我一笔一笔算。从第一个月的一千,
到后来每月三千。
院费、我哥结婚的礼金、侄子满月的红包、我嫂子坐月子的营养品……我算了整整一个小时。
683,000。六十八万三千块。八年。我挣的钱,有一半以上进了这个家。
这个家的云盘里,一万两千张照片。有我的:零张。六十八万三千块。零张照片。
我把这个数字截了图。存好。然后我打开淘宝,搜了一个东西。投屏器。次日达。
6.接下来五天,我在做准备。我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导了出来。
支付宝的、微信的、银行卡的。按年份整理。2017年:46,200元。
2018年:61,500元。2019年:78,300元。
2020年:82,000元那年我爸住院。2021年:89,600元。
2022年:95,400元。2023年:102,000元三亚旅行那年。
2024年截至目前:128,000元。总计:683,000元。
然后我整理了我哥的。他转给爸妈的钱不多,我从我妈的微信收款记录里能看到。八年里,
我哥总共转给爸妈的钱:87,000元。六十八万,对八万七。差了快八倍。
我又截了“咱家人”群的聊天记录。那条语音我也保存了。“晚晚那边再让她出十万。
别告诉她你哥买的大户型。”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大姑打了电话。大姑是我爸的姐姐。她是我们家亲戚里唯一一个对我还不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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