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血月崇祯十六年,癸未,九月十三。酉时三刻,
京城西四牌楼的日晷投下最后一缕斜影。护城河的水泛着铁锈红,
像是掺了太多朱砂的劣等胭脂。沿河而建的酒肆茶楼早早掌了灯,
灯影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又被夜航的漕船碾成粉末。城西仁寿坊的李侍郎宅邸,
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十二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
将廊庑下跪着的三十七口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廊外天井里摆着三张黑漆长案,案上各铺白布,
布上各置一人:正中是二品侍郎李崇文,左右是他的长子李景明、次子李景曜。
三人皆着朝服,补子上孔雀的翠羽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血浸透后的颜色。
“验——”仵作老秦拖长的尾音像钝刀割肉。他在李侍郎的颈间摸索半晌,
举起两指:“喉骨尽碎,系被人以重手法捏断。”又翻开眼皮,“瞳仁涣散,
死前当是受了极大惊吓。”顺天府推官赵慎背着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刑名行当里二十年,见过被乱刀砍成肉泥的江洋大盗,见过被砒霜蚀穿肠胃的深宅怨妇,
却从未见过这般诡谲的死状——三具尸体面容平静,唇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睡梦中被接引去了极乐世界。可他们身上那身朝服,却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液体浸透。
不是血,至少不全是。那液体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粘稠如蜜,
散发出杏仁与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报——”衙役疾步而来,在赵慎耳边低语,
“后宅芙蓉阁有发现。”芙蓉阁是李府大小姐李璎的绣楼。赵慎踏进月洞门时,
最先看见的是满园芙蓉。深秋时节,本该是“拒霜花”盛放之时,可这园中二十七株木芙蓉,
竟一夜之间全部枯萎。焦黑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像一场未烧尽的纸钱雨。
绣楼的门虚掩着。赵慎推门的手顿了顿——门缝里渗出一缕光,不是烛火,
而是某种柔和的、月华般的清辉。他使个眼色,两名佩刀衙役左右护定,这才缓缓推开。
然后,所有人都怔住了。楼内没有点灯,却亮如白昼。
光源来自屋子正中那张紫檀绣架——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
绣的是《天河配》的图样:云锦为底,银线勾勒出星河璀璨,鹊桥已搭了七分,
桥上一对男女遥遥相望,还未绣上面目。奇的是那绣线。每根线都在自行发光。
金线如旭日初升,银线如月华流淌,茜素红的线像跳动的火焰,石青的线似深潭寒水。
千万缕光交织流动,在绣绷上汇聚成一幅活的星图,那些星子竟真的在缓缓移动,
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绣架前,坐着李府大小姐李璎。她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绫袄,
月白缎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听见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赵慎呼吸一滞。
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算不得绝色,甚至有些过于素淡。眉是远山眉,
淡得像水墨画里一笔带过的痕迹;眼是秋水眼,可那秋水太深,深得望不见底。
最奇的是她的神态,父兄刚刚惨死,她却平静得可怕,手中还捏着一根穿好了线的绣针。
“李姑娘。”赵慎清了清嗓子,“令尊与两位兄长……”“我知道。”李璎的声音很轻,
像风拂过枯荷,“酉初一刻,他们死在前厅。”“姑娘当时在何处?”“在此处绣花。
”赵慎的目光落在那幅诡异的绣品上:“这是何物?”“《天孙织锦图》。”李璎起身,
走到窗边。窗外残月如钩,正悬在枯死的芙蓉树梢,“家传的绣谱,传女不传男。祖母说,
若能绣成全本,可见天机。”“天机?”赵慎皱眉,“什么天机?”李璎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绣架上拈起一根金线,那线在她指尖忽然暴涨光芒,映得她半边脸颊透明如玉。
然后她说了一句赵慎很多年后都忘不了的话:“赵大人,你见过月亮流血吗?
”赵慎下意识望向窗外——月亮好端端挂在天上,清辉皎洁。“今夜子时,”李璎转过身,
目光穿透窗棂,投向遥远的宫城方向,“紫禁城西北角,钦安殿后,你会看见的。
”说完这句,她再不开口。任凭赵慎如何询问,只垂眸静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银簪。
簪头雕着一朵未开的玉簪花,花苞紧闭,仿佛在等待某个时辰。赵慎退出芙蓉阁时,
已是戌时三刻。他命人严密看守李府,尤其是这位大小姐,自己则匆匆赶回衙门。
刚踏入签押房,书办就递上一封火漆密函——东厂提督曹化淳亲笔。
信只有八个字:“妖女祸国,就地格杀。”赵慎的手抖了抖。
他想起李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绣架上自行流转的星光,
更想起李侍郎父子死时唇边那抹诡异的微笑。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非人的气息。他提起朱笔,
在缉捕文书上签了名,却在盖印前顿了顿。窗外秋风骤起,卷着枯叶拍打窗纸,
那声音竟像极了女子的啜泣。“备马。”赵慎忽然起身,“去钦安殿。”他想亲眼看看,
子时的月亮,会不会真的流血。第一回·绣骨上子时的钟鼓从紫禁城深处传来,
闷雷般滚过京城的夜空。赵慎伏在钦安殿的黄琉璃瓦上,夜行衣被秋露浸得透湿。
他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手脚都已冻得麻木,
可视线不敢有丝毫偏移——正下方就是钦安殿后的汉白玉祭坛,坛中央那尊鎏金铜龛里,
供着大明王朝最隐秘的器物。《永乐大典》正本。
这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当年永乐帝修撰这部旷世巨典,耗费人力物力无数,
成书后却将正本深藏于此,只以副本传世。两百年来,历代皇帝都会在冬至子时,
独自来此祭拜,仿佛那书中藏着维系国运的命脉。“梆——梆——梆——”三更锣响。
几乎同时,祭坛四周七十二盏长明灯齐齐一暗。不是熄灭,而是光焰骤然收缩成黄豆大小,
发出幽蓝的冷光。汉白玉地面开始浮现银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游走,
出一幅庞大的星图——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紫微垣……每一颗星都在对应的位置亮起微光。
赵慎屏住呼吸。他看见一个身影从暗处走来。不是皇帝,那人穿着道袍,头戴莲花冠,
手持白玉圭。月光照在他脸上,赵慎认出那是司天监监正,道号玄玑子的张真人。
张真人在祭坛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
祭坛中央的铜龛缓缓打开——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香扑鼻,
只有一本普通的蓝布面书册静静躺在那里。书页泛黄,边角磨损,
与任何一部坊间刻印的《道德经》并无二致。可接下来发生的事,
让赵慎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张真人咬破食指,将血滴在书封上。血珠没有晕开,
而是被书页吸收,随即,整本书开始发光。不是烛火般的暖光,而是冰冷的、月光般的清辉。
书页无风自动,飞快翻动,每一页上的文字都飘浮起来,在半空中重组、排列,
最后凝成七个金色大字:“丙戌岁,荧惑守心。”荧惑守心。赵慎虽不精通星象,
也知道这是最凶的天象。史载,每一次荧惑守心,都对应着帝王驾崩、王朝更迭。
上一次出现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世宗皇帝暴毙;再上次是正统十四年,英宗北狩,
土木堡之变。而丙戌年,就是三年后。张真人身体晃了晃,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书页上。
那些血没有污染文字,反而被吸收殆尽,书的光芒更盛。他开始急促地翻书,
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他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一页,
脸色变得惨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凄厉如夜枭,“不是天灾,
是人祸!是有人在改命!”话音未落,异变陡生。祭坛周围的七十二盏长明灯齐齐炸裂,
碎片四溅。星图纹路骤然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
最可怕的是天空——那轮原本皎洁的明月,边缘开始渗出血红色的光晕。血月。
赵慎终于明白李璎那句话的意思。月亮真的在流血,不是比喻,那猩红的光晕如有实质,
缓缓向下流淌,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血痕。整个紫禁城都被笼罩在诡异的红月光里,
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血光,仿佛万千恶鬼睁开了眼睛。张真人仰天狂笑,
笑中带泪:“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祚,竟要断送在一幅绣品手里!荒唐!荒唐啊!
”他猛地合上书,转身就要走。可才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僵住了——七窍开始流血,
血不是红色,而是暗金色,和之前在李侍郎尸体上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艰难地转头,
望向赵慎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赵慎读出了那无声的唇语:“快走……去找……绣骨人……”然后,张真人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而是像蜡烛般融化,皮肉骨骼化作一滩金红色的粘稠液体,
缓缓渗入汉白玉地缝。最后只剩那身道袍,空空荡荡堆在地上,像一只蜕下的蝉壳。
整个过程不过十个呼吸。赵慎趴在瓦上,冷汗已经浸透三层衣裳。他强迫自己冷静,
回想张真人临死前翻到的那一页——虽然隔着二十丈距离,但他自幼目力过人,
依稀看见书页上有幅插图:一个女子坐在绣架前,手中针线泛着微光。图旁有两行小字,
他只认出其中几个:“……以魂为线,以骨为针……绣改天命者,谓之绣骨……”绣骨。
赵慎猛地想起李璎绣架上那些自行发光的线。那不是普通的丝线,那可能是……活人的魂魄?
他不敢再想,悄悄滑下屋檐,准备离开。可就在落地瞬间,后颈汗毛倒竖——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钦安殿东侧的柏树林里,立着一个白衣人影。月光现在是血月透过枝桠,
斑驳地照在那人脸上。是李璎。她怎么出来的?赵慎明明留了二十个衙役看守李府。
李璎似乎并不意外看到他。她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天空。赵慎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血月的光晕正在凝聚,形成一幅模糊的图案。那图案逐渐清晰,
赫然是张真人的脸,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正在无声地呐喊。然后,血月开始滴血。
是真的滴血。暗红色的血珠从月轮边缘渗出,大颗大颗坠落,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血线。
这些血珠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开始自行编织——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穿针引线,
血珠为珠,血线为线,正在绣着什么。李璎轻声说:“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赵慎的声音干涩。“绣骨人改命的第一针。”李璎走到祭坛边,
俯身拾起张真人遗落的《永乐大典》。说来也怪,那本让张真人融化成血水的邪书,
在她手中却温顺如羔羊。她翻开到某一页,正是那幅女子绣花的插图。“赵大人可知,
刺绣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赵慎摇头。“不是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
也不是绣出纤毫毕现的人物。”李璎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插图,“是绣命。以天地为布,
以众生为线,绣出你想要的天命。”“荒谬!”赵慎厉声道,“天命岂是人力可改?
”“通常不能。”李璎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若有人集齐了三样东西:一是《天工绣谱》全本,二是绣骨人的血脉,
三是——一颗甘愿殉道的心。”她合上书,望向天空。血月已经绣出了一只眼睛,
那是张真人的左眼,瞳孔里映着熊熊燃烧的宫殿。“我家三代女子,都死在这条路上。
祖母绣到第七重,双眼俱盲;母亲绣到第九重,十指尽断。如今轮到我了。
”李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大人,东厂要杀我,锦衣卫要抓我,司天监要烧了我。
可他们都不知道,我若死了,这大明江山,撑不过三年。”“凭什么?
”“凭我是最后一个绣骨人。”李璎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簪头的玉簪花苞正在缓缓绽放,
“凭我已经绣完了《荧惑守心图》的第一针——今夜子时,司天监监正张玄玑,死。
”赵慎倒退三步:“是你杀了他?”“不。”李璎摇头,“是天要杀他。
我只是……提前绣出了他的死状。绣骨人的针,从不直接杀人,它只编织因果。
张真人窥探天机,本就该死于反噬,我只是让这个结果,以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时间发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父兄。他们贪污河工款,致使黄河决堤,淹死三千灾民。
按律当斩,按天当诛。我不过是……让他们的死,成为我绣图中第一缕金线。
”赵慎忽然明白了那些金红色液体的来历。那不是血,是罪孽,是因果,
是被绣骨人从死者体内抽离的“业”。李璎用父兄的死,绣出了《荧惑守心图》的底色。
“疯子……”赵慎喃喃道。“也许是吧。”李璎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凄楚,
“可赵大人,若有一日你发现,你深爱的一切——这个王朝,这座京城,
还有你珍视的人——都将在三年后灰飞烟灭,而你有一针挽回的机会,你会不会变成疯子?
”赵慎答不上来。血月在这时完成了第二针。第二颗血珠坠落,在半空中绽开,
化作一朵芙蓉花。焦黑的、枯萎的芙蓉,和李府园中那二十七株一模一样。李璎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她低语,“第二针就应在我身上了?”话音未落,
钦安殿四周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刺破夜色,至少有上百人包围了祭坛。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猩红蟒袍在血月下如浸透了血。东厂提督,曹化淳。
“妖女李璎,擅用妖术,咒杀朝廷命官,窥探国运。”曹化淳的声音尖细如锥,
“奉皇上口谕,就地格杀,挫骨扬灰!”弓弩手齐齐举起劲弩,箭镞在血月下泛着寒光。
李璎却笑了。她将那本《永乐大典》塞进赵慎怀里,低声道:“赵大人,这本书你保管好。
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三年后的丙戌年,请翻开第七千八百四十三页,
那里有我要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幅绣样。”然后她转身,面对上百张弓弩,
缓缓举起那支银簪。簪头的玉簪花已经完全盛开,花瓣透明如琉璃,
花蕊处有一点星光在旋转。“曹公公,”李璎的声音忽然变了,空灵如天籁,“你可知,
绣骨人的第二重境界是什么?”曹化淳冷笑:“妖言惑众!放箭——”箭如飞蝗。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弩箭在距离李璎三尺处,突然停滞在半空,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箭杆开始颤抖,然后寸寸碎裂,碎末没有落地,
而是飘向那支银簪,被花蕊处的星光吞噬。李璎继续道:“第二重境界,是以身为布。
”她解开衣带。外衫滑落,中衣滑落,最后只剩一件素白亵衣。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她举起银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缓缓刺入。
没有血。银簪没入胸膛,像刺进一团柔软的丝绵。李璎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可她的动作没有停。她开始绣——以簪为针,以身为布,在自己的皮肤上刺绣。第一针,
从左胸刺入,从右胸穿出,带出一缕金线。第二针,从锁骨刺入,从肋下穿出,
带出一缕银线。第三针,第四针……她的动作快得出现残影,银簪在月光下划出道道流光。
而那些被带出的线,金、银、赤、橙、黄、绿、青、蓝、紫……九色俱全,
每根线都在自行发光,像有生命般在她周身游走,编织。她在绣什么?
赵慎看清了——她在绣星图。以自己的身躯为底布,以九色光丝为线,
正在绣一幅微缩的紫微垣星图。心口是紫微星,双肩是左辅右弼,
四肢是二十八宿……每完成一颗星,那颗星对应的真实星辰就会在夜空中骤然一亮。
曹化淳已经吓傻了。他颤声道:“放、放火箭!烧死她!”火把投向李璎,
可火焰在靠近她三尺时,同样被无形之力吞噬,化作一缕红光,融入她身上的绣图。
此时的李璎,整个人都笼罩在九色光晕中,皮肤下可见光丝流动,
仿佛一尊琉璃造就的星象仪。她绣完了最后一针。银簪从眉心穿出,带出一缕纯白的光丝。
这根丝线没有融入绣图,而是冲天而起,直射血月。血月被白光击中,那轮猩红的月轮中央,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白点迅速扩大,驱散血光,月亮恢复了本来的皎洁。李璎倒下了。
九色光丝从她身上剥离,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幅完整的《紫微垣星图》,然后碎成光点,
消散在夜风中。她躺在地上,胸前那幅绣图渐渐隐入皮肤,
只在心口处留下一朵玉簪花的印记——和她发簪上那朵一模一样。曹化淳这才回过神来,
尖叫道:“杀了她!快!”可东厂番子们无人敢动。刚才那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哪里是妖术,这简直是……神迹。赵慎冲上前,扶起李璎。她还有呼吸,很微弱,
但确实活着。心口那朵玉簪花印记泛着温润的白光,像在护着她的心脉。
“为什么……”赵涩声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李璎睁开眼,
瞳孔里倒映着恢复清明的月亮。她轻轻说:“因为第二针应验了……赵大人,你看。
”她指向钦安殿的飞檐。赵慎抬头,浑身的血都凉了——檐角蹲着的琉璃螭吻,
不知何时变成了焦黑的芙蓉花形状。不止这里,整个紫禁城,所有殿宇的脊兽,
都在缓缓变形。太和殿的金龙变成了枯藤,乾清宫的彩凤变成了焦羽,
坤宁宫的麒麟变成了骸骨……枯萎的芙蓉,焦黑的芙蓉,死亡的芙蓉。
这是李璎说的“第二针应验”——她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绣骨的反噬,
将“枯萎”具象在了这些建筑装饰上。若她没有这么做,那么枯萎的就不是脊兽,
而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快去……”李璎抓住赵慎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快去文渊阁……第三针……要落在……”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赵慎抱起她,
发现这女子轻得像一具空壳。他看向曹化淳,老太监脸色变幻,
最终挥了挥手:“送……送太医署。”不是格杀,是救治。连曹化淳都明白,
这个女子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赵慎抱着李璎走向宫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钦安殿。
祭坛上的《永乐大典》副本已经合拢,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怀里的那本正本,却在微微发烫。烫得像一颗心脏。第一回·绣骨下文渊阁的夜,
从来不是静的。亥时三刻,当值的翰林们早已散去,只剩东厢两间值房还亮着灯。
一盏是修撰杨嗣昌在赶制《流寇剿抚疏》,另一盏是编修吴伟业在整理《崇祯实录》的草稿。
两人隔着天井,能听见彼此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像秋蚕啃食桑叶。吴伟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推开窗。夜风裹着丹桂的残香涌进来,
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有人烧坏了绣线。他皱了皱眉,文渊阁严禁烟火,
这味道从何而来?“叔达兄,”他朝对面唤了一声,“可闻见什么怪味?”杨嗣昌没有应声。
吴伟业等了片刻,心下生疑,便起身出了值房。天井里的月光惨白如纸,
将青砖地照得一片森然。他走到杨嗣昌门前,正要叩门,
手却僵在半空——门缝里渗出的不是烛光,而是绣线般的丝状光芒。金、赤、青三色交织,
像有生命般在门板上游走,勾勒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吴伟业一个都不认得,
只觉得看久了头晕目眩,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进去。“叔达兄?”他提高了声音。
依旧没有回应。吴伟业心一横,推开了门。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杨嗣昌还坐在书案前,保持着执笔书写的姿势。可他手中的笔没有墨,
笔尖淌下的是金红色的光丝,正落在摊开的奏疏上。那些光丝在纸面自动编织,
形成一个个发光的文字——不是楷书,不是行草,而是一种扭曲如蝌蚪的古老字体。
更可怕的是杨嗣昌本人。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消失了,眼眶里只有两团旋转的星云。
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光虫在血脉中爬行。每蠕动一次,
他的脸色就透明一分,现在已经能看到皮下的骨骼轮廓——那些骨头也在发光,莹白如玉,
表面刻满微小的符纹。“以、以骨为箓……”杨嗣昌忽然开口,声音空洞,
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绣骨第三重……原来是这般……”吴伟业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强撑着扶住门框,颤声道:“叔达兄,你这是……”“走……”杨嗣昌的嘴没动,
声音却从他体内发出,
在了《剿抚疏》上……流寇之势……将因这一疏而逆转……但代价是……”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些光丝开始从七窍涌出。眼、耳、鼻、口,每处孔窍都喷出金色的丝线,
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汇聚到书案上那封奏疏。奏疏无风自动,飘浮起来,
每一页都在疯狂地自我书写——不是文字,是图案。吴伟业看清了,那是一幅地图。
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大明十三省的山川城池在纸面上浮现,
每座城池上方都悬着一根针。针尖朝下,针尾系着丝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北方——关外,
盛京。满洲人的都城。“原来如此……”吴伟业毕竟博览群书,此刻终于明白了几分,
“绣骨人不是在刺绣,是在缝补……缝补这个破碎的江山……可针线那一头,为何在关外?
”他猛地想起一个传闻:二十年前,辽东经略熊廷弼被传首九边前,
曾在狱中见过一个神秘女子。那女子送他一幅绣品,绣的是《辽东形势图》。熊廷弼死后,
绣品不翼而飞,有人说被东厂收缴,有人说流入了关外。莫非……“快走!
”这次是杨嗣昌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的。他整个人开始崩塌——不是融化,
是像瓷器般出现裂痕,从眉心开始,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全身。裂纹处没有血,
只有更强烈的金光迸射。吴伟业转身就跑。他冲出值房,冲过天井,冲向文渊阁大门。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纸张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还有女子的叹息。很轻,
很柔,却清晰地穿透所有杂音,钻进他耳朵里。
“第三针落定……《流寇剿抚疏》成……李自成将退,张献忠将伏……然天命有价,
需以三品文臣之骨为墨,以……”后面的字听不清了。吴伟业跌跌撞撞跑出文渊阁,
迎面撞上一队人。为首的是赵慎,怀里抱着昏迷的李璎,身后跟着曹化淳和十几个东厂番子。
“里面……杨修撰他……”吴伟业语无伦次。赵慎脸色一沉,将李璎交给一个番子,
夺过火把就冲进文渊阁。曹化淳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东厢值房的门大开着。
杨嗣昌已经不见了。不是消失,是化作了一地齑粉——莹白的骨粉,混着金色的光屑,
在书案前堆成小小一丘。案上那封《流寇剿抚疏》还在,
但内容全变了:原本洋洋三千言的剿抚方略,现在只剩九个大字:“丙戌年,煤山,白绫。
”每个字都由细密的绣线织成,金线为骨,银线为锋,赤线染出血色。尤其是“白绫”二字,
真的有一段素白绫罗从纸面垂落,绫子末端打了个环——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脖颈。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绣骨第三针。”赵慎的声音发干,
“以三品文臣杨嗣昌的骨血为墨,绣出了……大明江山的结局。
”他想起李璎昏迷前的话:“第三针……要落在……”原来落在这里。
落在了一个注定要影响国运的奏疏上,落在了一个注定要成为“代价”的文臣身上。
绣骨人的针,从来不只是杀人,它在编织一整套因果链:李自成退兵是真的,
张献忠受抚也是真的,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三年后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的白绫做准备。
“妖术……这是大逆不道的妖术!”曹化淳尖声道,“烧了!连这屋子一起烧了!
”“不能烧。”赵慎拦住他,“曹公公,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妖术,这是……预警。
绣骨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策,都在把大明推向那个结局。
如果我们改了决策,结局或许也会改。”“荒谬!”曹化淳甩开他的手,“咱家只知道,
这妖女咒杀了李侍郎父子,咒杀了张真人,现在又咒杀了杨修撰!再留着她,
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可若杀了她,”赵慎指向那封奏疏,
“谁告诉我们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谁告诉我们该如何避免?”曹化淳愣住了。
老太监在深宫沉浮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他盯着那九个绣出来的字,
尤其是“煤山白绫”——煤山是宫城后面的万岁山,皇上常去那里登高望远。若真有一日,
皇上要在那里自缢……他打了个寒颤。“那依赵推官之见,该当如何?”“救人。
”赵慎斩钉截铁,“救活李璎,问出绣骨的全部秘密。然后——不是阻止她刺绣,
而是引导她。引导她绣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曹化淳沉默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色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
照在那一地骨粉上,莹莹的,像洒了一地碎月。“好。”老太监终于开口,“咱家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救醒这妖女,问出个所以然。若问不出……”他没说完,
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赵慎点头:“下官明白。”他退出值房,回到李璎身边。
女子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心口那朵玉簪花印记泛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去太医署。”赵慎对番子们说,
“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她若死了,你们提头来见。”番子们诺诺应声,
抬着李璎匆匆离去。曹化淳没跟去,他留在文渊阁,盯着那封诡异的奏疏看了很久。最后,
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割下“煤山白绫”那四个字,
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荷包。然后他将奏疏的其余部分丢进火盆。火光腾起,
那些绣出来的地图、针线、文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细微的哭泣声。是真的哭泣,
像是万千冤魂在哀鸣。曹化淳闭上眼睛,捻动腕上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他在超度。
超度杨嗣昌,超度今夜所有因绣骨而死的人,也超度……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
太医署最好的病房里,李璎躺在锦褥上,身上盖着三床丝被,可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不是风寒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的寒意——绣骨反噬,正在蚕食她的生机。
五个太医轮流诊脉,个个摇头。“奇经八脉皆损,心脉尤甚……若非心口这朵奇花护着,
早就……”“不是病,是伤,可又不见外伤……”“脉象如游丝,时有时无,
这……这分明是魂魄不全之兆啊!”赵慎守在门外,听着一句句丧气话,拳头越握越紧。
三天,曹化淳只给三天,可看这情形,李璎能不能活过今天都难说。“让开。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赵慎抬头,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一个女子。约莫三十许年纪,
穿着素青比甲,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手里提着个藤编药箱。她面容普通,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你是?”“民女沈素衣,
城南‘天衣绣庄’的绣娘。”女子福了福身,“也是……李璎的师姐。
”赵慎瞳孔一缩:“绣骨人不止一个?”“本来有三个。”沈素衣推开房门,
径直走到病床前,“师父,我,小师妹。师父三年前绣《辽东残局图》,
力竭而亡;我天资不足,只学到第五重,便开了绣庄谋生;唯有小师妹,得了师父真传,
能绣到第九重——也就是‘绣骨改命’的境界。”她放下药箱,取出一卷银针。
不是医用的毫针,而是绣花针,长短粗细各不同,针尾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
“你要做什么?”赵慎拦住她。“救她。”沈素衣头也不抬,“绣骨人的伤,
只有绣骨人能治。赵大人若信我,请出去,带上门。若不信……”她顿了顿,
“那就等着给小师妹收尸吧。”赵慎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松手:“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沈素衣已经开始解李璎的衣襟,“这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否则针走偏锋,我俩都会死。”赵慎退出门外,关上门。他背靠门板坐下,
听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穿针引线声——不是绣布,是绣人。
沈素衣在用绣针缝合李璎破碎的经脉,用丝线修补她受损的魂魄。原来刺绣可以救人,
也可以杀人。原来针线能绣出花鸟,也能绣出命运。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群人,
默默编织着历史的经纬,却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上。赵慎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年,中了进士,当了推官,一心想做个明察秋毫的青天。
可这几个月来遇到的案子,一桩比一桩诡异,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
如今更是卷入了绣骨人的宿命,卷入了王朝的生死。“赵大人。”曹化淳不知何时来了,
站在走廊阴影里,像个幽灵。“下官在。”“那绣娘进去了?”“是,说是李璎的师姐,
能救她。”曹化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杨嗣昌骨粉的一小撮,
还有那四个字的灰烬。等那妖女醒了,拿给她看。告诉她——若想活命,就给咱家绣一幅图。
”“什么图?”“《延祚图》。”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绣出能让大明国祚延续的办法。
不管要多少代价,不管要死多少人,只要能延祚,咱家都给她办到。”赵慎接过锦囊,
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像是那些骨粉还在燃烧。“曹公公,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您侍奉皇上多年,忠心耿耿。可若……若绣骨人绣出的天命注定不可改,
您还会这般执着吗?”曹化淳沉默了。走廊尽头的气窗透进一缕晨光,照在他脸上。
赵慎这才发现,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其实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鬓边的白发怎么也藏不住,连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败。“赵大人,
”曹化淳缓缓开口,“咱家十二岁净身入宫,今年五十八了。伺候过万历爷,伺候过泰昌爷,
伺候过天启爷,如今伺候崇祯爷。四朝老奴,见过太多兴衰——万历爷三十年不上朝,
朝廷没乱;泰昌爷登基一月驾崩,朝廷也没乱;天启爷只爱木工,朝廷还是没乱。
可到了崇祯爷这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爷宵衣旰食,日日操劳,头发都熬白了,
可这江山,怎么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呢?流寇剿不完,边关守不住,
连老天爷都不给活路——旱灾、蝗灾、瘟疫,一轮接一轮。赵大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慎答不上来。“咱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主子待咱家好,
咱家就得护着主子。”曹化淳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绣骨人若真能改命,那就改。改不了,
咱家也得试试。大不了……陪主子一起走那煤山的路。”说完,他转身离去,
蟒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赵慎握着那个锦囊,
只觉得有千斤重。一个时辰后,门开了。沈素衣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苍白了许多,
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扶着门框,喘息着说:“命保住了……但三个月内,不能再动针。
否则心脉彻底碎裂,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她醒了?”“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沈素衣从药箱里取出一方素帕,递给赵慎,“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赵慎接过帕子展开。帕子上没有绣花,只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银线绣成:“今夜子时,
积水潭,见月分光处,有你要的答案。”字迹潦草,显然是李璎在极虚弱的状态下绣的。
可每个字都在微微发光,尤其是“积水潭”三字,银光流转,
仿佛真的有一潭寒水在帕面上荡漾。“积水潭……”赵慎皱眉,
“那里不是……”“是元大都时的漕运码头,前朝废弃后,成了乱葬岗。”沈素衣接口道,
“也是师父当年闭关的地方。”她抬头看着赵慎,眼神复杂:“赵大人,我师妹交给你了。
她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绣骨这条路……太苦了。师父死了,下一个就是她。
你若真为她好,就劝她收手。哪怕大明亡了,又怎样?换个皇帝,百姓照样过日子。
”“那她为何还要绣?”“因为她见过。”沈素衣的声音忽然有些飘忽,“崇祯七年,
陕北大旱,人相食。师父带着我俩去赈灾,师妹那时才十三岁,
亲眼看见一个母亲把自己饿死的孩子煮了,分给其他孩子吃。她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命该如此。’她又问:‘命能改吗?’师父说:‘能,但要有人付出代价。
’”“然后?”“然后师妹就说:‘那我改。’”沈素衣苦笑,“就这三个字,
定了她一生的命。赵大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她想改天下人的命,却改不了自己的命。
”她背起药箱,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师父的遗物都埋在积水潭北岸第三棵柳树下。
若师妹问起,你就说……说师姐都帮她收好了。”“你去哪?”“回绣庄。
”沈素衣头也不回,“我注定成不了绣骨人,但至少能绣几件嫁衣,
让新娘子们欢欢喜喜地出嫁。这世道,能多一件喜事,总是好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慎握紧那方素帕,推门进了病房。李璎已经醒了,
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晨光照在她脸上,透明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听见声响,
她转过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赵大人。”“感觉如何?”“像是被抽干了骨髓,
又塞了一团棉花。”李璎的声音很轻,“但还能活。师姐的‘补天针’,名不虚传。
”赵慎在她床前坐下,拿出曹化淳给的锦囊:“曹公公要你绣一幅《延祚图》。
”李璎接过锦囊,打开,看见里面的骨粉和灰烬。她的手指颤了颤,闭眼片刻,
轻声道:“杨大人……走的时候,痛苦吗?”“应该不痛苦。
”赵慎想起杨嗣昌最后那声嘶喊,“更像是一种……解脱。”“那就好。”李璎将锦囊收好,
“绣骨人的针,从不让人痛苦。它只是把注定的结局,提前展示出来。就像梅花开在冬天,
不是梅花选择了冬天,是冬天需要梅花。”她顿了顿:“《延祚图》我可以绣,
但有两个条件。”“你说。”“第一,我要去积水潭,取回师父的遗物。没有那些东西,
我绣不出第九重的图。”“可以。第二呢?
”李璎直视赵慎的眼睛:“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崇祯九年,死在诏狱的辽东经略,
熊廷弼。我要知道他死前见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那幅《辽东形势图》,现在何处。
”赵慎心头一震:“你怀疑……”“我怀疑绣骨人不止我们这一脉。”李璎的声音冷了下来,
“师父曾说过,明太祖开国时,有个神秘道人献过一幅《大明疆域图》。
那道人后来不知所踪,但留下了半部《天工绣谱》。我们这一脉传承的,是另外半部。
”“你的意思是,可能还有另一群绣骨人?他们在关外?”“或者在宫里。
”李璎看向皇宫的方向,“张真人临死前说‘有人在改命’。如果他指的不是我,那会是谁?
谁有能耐在司天监的眼皮底下,篡改天象?”赵慎忽然想起那轮血月。月亮的异象,
真的是李璎引发的吗?还是说,她只是利用了已经发生的异象,来完成自己的绣图?
就像裁缝不会织布,只会剪裁;绣骨人或许也不能创造天命,只能……重组天命?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今夜子时,积水潭。”李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赵大人,
到时候,你会知道一切。”她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赵慎坐在那里,
看着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弯阴影。
心口那朵玉簪花印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默默生长。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朵花。
可手指刚抬起,又放下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医来送药了。赵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
回头看了一眼。李璎依旧闭着眼,可眼角有一滴泪,正缓缓滑落,没入鬓发。她在哭。
为谁而哭?为死去的父兄?为消散的杨嗣昌?为这个注定要亡的王朝?还是为……她自己?
赵慎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绣骨女子的命运,已经像那些绣线一样,
牢牢纠缠在一起了。解不开,剪不断,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织出一张天罗地网,
将所有人都网在里面。窗外,天彻底亮了。可赵慎觉得,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第二回·分光上积水潭的夜,是活的。子时未到,赵慎已伏在北岸的苇丛中。秋苇枯黄,
在夜风里摩擦出沙沙的响动,像万千细语在交换秘密。月光——今晚是下弦月,
清冷如刀——剖开潭面,将墨色的水分成两半。一半沉静如古镜,
倒映着残星;另一半却泛着诡异的银光,那光不是反射,而是从水底渗出,丝丝缕缕,
如鲛人织就的纱。李璎坐在第三棵柳树下。她换了装束,不再是深闺千金的绫罗,
而是一身素白劲装,头发用银丝带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心口那朵玉簪花印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是皮肉下埋了一盏小灯。她面前摊开一块黑布,
布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九枚绣针——金、银、铜、铁、锡、玉、骨、木、竹,九种材质,
九种颜色,针尾系的丝线也各不相同。“还有一刻。”李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赵慎耳中,“赵大人不必藏了,今夜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赵慎从苇丛中走出,苦笑道:“李姑娘耳力过人。”“不是耳力。”李璎拾起那枚骨针,
针身莹白,仔细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是绣骨人的感应。凡是活物,皆有‘命线’。
赵大人的命线刚正绵长,在黑暗中如同火炬,我闭着眼都能看见。”“命线?
”“就是你们常说的‘气运’。”李璎用指尖轻抚骨针,“每个人的一生,都像一幅绣品。
出生是第一针,死亡是最后一针,期间的悲欢离合、荣辱得失,都是针脚。
绣骨人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看见这些针脚——好的命线顺滑流畅,坏的命线纠结断裂。
而帝王将相的命线,更是与山河国运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赵慎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那些诡异的绣针:“那我的命线……是怎样的?”李璎抬眼看他,瞳孔深处有星芒流转。
片刻,她轻声道:“赵大人的命线,本该在三年后的保定府断掉。断在一个女子的手里。
”“什么女子?”“我不知道。”李璎摇头,“命线只显示结果,不显示过程。
就像看一幅绣好的图,你能看见图案,却看不见绣娘下针时的犹豫、颤抖、欢喜、悲伤。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你的命线变了。从遇见我那夜开始,
它分出了一条岔路——一条通往未知,可能是生,可能是死,可能比死更可怕。”赵慎沉默。
他想问“为什么”,可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从他踏入李府的那一刻起,
从他看见绣架上自行流转的星光起,从他抱起昏迷的她冲进太医署起……他的命,
就已经和这个绣骨女子绑在一起了。“时辰到了。”李璎忽然起身,走到水边。
子时的更鼓从遥远的钟楼传来,闷响如心跳。几乎同时,潭中央那团银光暴涨,
整个水面开始旋转——不是波浪,是水在自行编织。无数道银丝从水底升起,
在空中交织、穿梭,最后织成一道光幕。光幕上浮现出画面。不是倒影,
是真实的、活动的景象:一个老妪坐在绣架前,白发如雪,十指枯槁如柴,
可穿针引线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她在绣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的中央不是紫微星,
而是一轮血月。老妪每绣完一颗星,那颗星就会从绣面飞出,没入她的眉心。而她的身体,
就透明一分。“师父……”李璎喃喃道。画面中的老妪忽然停下针,
转过头来——虽然隔着光幕,但赵慎清楚地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已经浑浊,
可眼底深处有一点星光,和李璎心口的玉簪花一模一样。“璎儿。”老妪开口,
声音直接响在两人脑海里,“你终于来了。”“弟子不肖,让师父久等。”李璎跪倒在地,
行三拜九叩大礼。“起来吧。”老妪的声音很温和,“你能走到这里,
说明已过了绣骨三关——‘绣亲’、‘绣身’、‘绣臣’。这三关,为师当年都差点过不去。
尤其是第二关‘绣身’,以身为布,以骨为经,那种痛楚,为师至今想起仍会发抖。
”李璎起身,眼圈微红:“师父,弟子不明白。为何绣骨传承,非要经历这些?父兄之死,
杨大人之殁,还有我这一身的伤……值得吗?”“值得吗?”老妪重复这三个字,笑了,
笑容凄楚,“璎儿,你七岁那年问为师:‘绣一朵花要多久?’为师说:‘熟手半个时辰。
’你又问:‘绣一片春天呢?’为师说:‘一辈子也绣不完。’你现在问的问题,
和当年一样天真。”她顿了顿,光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星图隐去,浮现出万里江山的轮廓。
大明十三省的疆域在光幕上铺开,每一处都有黑气蒸腾——陕西的赤地千里,
河南的饿殍遍野,辽东的战火硝烟,江南的奢靡颓败……这些黑气汇聚成一条狰狞的黑龙,
正盘旋在紫禁城上空,张牙舞爪。“这是大明朝的‘国运线’。”老妪的声音变得沉重,
“从万历爷怠政开始,这条线就开始断裂。泰昌、天启两朝,断裂加速。到了崇祯爷这里,
已经碎成了千百段。绣骨人存在的意义,
就是用针线把这些断线重新连起来——哪怕只能连上几段,哪怕只能多续几年命。
”“可是师父,”李璎指向那条黑龙,“这不是普通的断裂,
这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的痕迹。”老妪沉默了。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
聚焦到关外——盛京,努尔哈赤的皇陵。陵墓上方,悬浮着一幅巨大的绣品。
绣的不是山水人物,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符咒。那些符咒在自行蠕动,像活物般伸出触须,
探向大明的疆域。每一条触须都连接着一处断裂的国运线,正在贪婪地吸吮。
“果然……”李璎倒吸一口凉气,“关外也有绣骨人。不,这不是绣骨,这是……绣魂?
”“是‘萨满绣’。”老妪一字一顿,“满洲人的巫术与刺绣结合,创出的邪法。
他们不绣命,他们绣魂——将战死者的魂魄抽离,炼成丝线,用来编织诅咒。
努尔哈赤建国时,得了一个汉人绣娘相助,那人偷走了《天工绣谱》的上半部。
上半部讲‘绣命’,下半部讲‘绣骨’。他们只得了绣命之法,却不懂绣骨之秘,
于是走了邪路。”赵慎忽然插话:“前辈,那个汉人绣娘,可是姓熊?”光幕剧烈波动,
老妪的脸瞬间逼近,几乎贴到幕面:“你说什么?”“晚辈在查熊廷弼遗案时,
发现一个线索。”赵慎定了定神,“熊经略下诏狱后,有个女子去探监,送了他一幅绣品。
那女子自称姓云,辽东人氏,曾是宫中绣坊的掌事。熊经略死后,那女子不知所踪。
但有人看见,她出关去了盛京。”老妪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似悲似怒,似悔似恨。良久,
她长叹一声:“云裳……果然是她。”“师父认识?”“何止认识。”老妪闭上眼,
“她是你师伯,为师的师姐,也是……绣骨一脉最大的叛徒。”光幕上的画面第三次变化,
这次浮现的是两个少女。一个温婉沉静,眉目如画——是年轻时的老妪,名叫苏绣心。
另一个英气逼人,眼角有颗泪痣——就是云裳。两人并肩坐在绣架前,一个绣花鸟,
一个绣山水,相视而笑,亲如姐妹。“嘉靖四十五年,我十七岁,师姐十九岁。
”苏绣心的声音飘渺如烟,“那年荧惑守心,世宗皇帝驾崩。师父带我们入宫,
为龙体绣‘往生图’。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皇家的绣骨秘辛,
也是师姐……第一次动摇了道心。”画面转动,深宫大殿,龙床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老道姑——她们的师父——正在以金针绣制往生图。每绣一针,皇帝的尸体就透明一分,
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师姐问师父:‘我们绣了一辈子,绣的都是别人的命。
那我们的命呢?’师父说:‘绣骨人的命,就是绣命。’师姐又问:‘那如果我绣自己的命,
会怎样?’师父勃然大怒,罚师姐面壁三年。”画面再转,已是隆庆年间。
云裳偷偷潜回宫中,盗走了《天工绣谱》的上半部。临行前,她来找苏绣心:“师妹,
这世道不公平。凭什么皇帝的命值钱,百姓的命就贱如草芥?凭什么我们要用自己的命,
去续别人的命?我要去关外,去一个没有皇帝的地方,绣我自己的天命。”苏绣心苦苦相劝,
可云裳去意已决。那一夜,师姐妹在积水潭边决裂,从此天各一方。“后来我听说,
她在关外嫁了人,生了子,开了绣庄。”苏绣心的声音哽咽,“我以为她终于放下了。
直到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后,熊廷弼经略辽东,
在战场上捡到一幅诡异的绣品——绣的是明军败亡的景象,分毫不差。熊经略大惊,
四处寻访绣品的主人,最后找到了师姐……”画面中出现了诏狱的场景。云裳已是中年妇人,
风韵犹存,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黑气。她将一幅新的绣品交给熊廷弼,绣的是辽东的防御图,
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师姐对熊经略说:‘这幅图能保辽东三年太平。但三年后,我要你一样东西。
’熊经略问:‘什么东西?’师姐说:‘你的命。
’”赵慎浑身一震:“她要熊经略的命做什么?”“炼‘将星线’。”苏绣心缓缓道,
“绣骨人绣命,需要不同的丝线。绣百姓用棉线,绣文人用丝线,绣武人用麻线,
绣帝王用金线。而绣‘国运’,需要一种特殊的线——‘将星线’,
必须用忠臣良将的魂魄炼制。师姐要重建一个王朝,就需要足够多的将星线。
”“所以她帮熊廷弼守辽东,其实是在……养料?”“可以这么说。
”苏绣心痛苦地闭上眼睛,“三年后,熊廷弼被魏忠贤陷害下狱。师姐去探监,
取走了他的魂魄——不是等他死,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用绣魂针一点点抽离。
那种痛苦……据说熊经略在狱中哀嚎了七天七夜,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才被传首九边。”李璎的脸色惨白:“所以师父才说,绣魂是邪法。”“不仅是邪法,
更是取死之道。”苏绣心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师姐以为她掌握了绣命的至高法门,
却不知《天工绣谱》分上下两部是有原因的。上部绣命,下部绣骨;只修上部,
终会被命反噬;只修下部,则会骨碎身殒。唯有上下兼修,以骨承命,以命养骨,
才能达到‘绣天’的境界——可那境界,自古以来无人达到。”光幕开始淡化,
苏绣心的身影也越来越透明。“师父!”李璎急道,“弟子该如何做?关外的萨满绣已成型,
大明的国运线快被啃光了。就算我绣出《延祚图》,又能续几年?”“璎儿,
你听过‘分光’吗?”苏绣心忽然问。“《绣谱》最后一章提到过,但语焉不详。
只说‘月有分光,可绣阴阳’。”“今夜就是分光之时。”苏绣心指向潭心,“你看。
”赵慎顺着望去,只见那轮下弦月不知何时分裂成了两半——不是云遮,是真的分裂。
一半悬在东天,一半悬在西天,中间隔着一道漆黑的空隙。月光从两半月亮中倾泻而下,
在潭面上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是一方绣帕。
素白底子,四边不锁边,就那么凭空从水底升起,悬浮在月光交汇处。
帕子上绣的图案极其简单:一根针,穿了一根线,线的两端系着两轮弯月。可那针在动,
线在飘,月轮在缓缓旋转——这不是绣品,这是一幅“活”的刺绣。“这是‘分光帕’,
绣骨一脉的至宝。”苏绣心的声音已经微弱如丝,“为师穷尽一生,也只参透了它三成奥秘。
现在传给你。记住——分光帕不绣命,不绣骨,它绣的是‘选择’。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无数岔路,分光帕能把这些岔路都绣出来,让你看见每一种可能。
”绣帕缓缓飘到李璎面前。李璎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帕面的瞬间,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她看见自己绣完《延祚图》,大明续命三十年,
可代价是她化作一堆枯骨;她看见自己放弃绣骨,嫁给一个普通人,生儿育女,
活到八十寿终正寝;她看见自己远走海外,将刺绣技艺传遍四方,
青史留名;她也看见自己……和赵慎并肩站在煤山上,看着北京城在烽火中燃烧,
然后相视一笑,纵身跳入火海。每一个画面都真实无比,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截然不同的结局。
“师父,我该选哪条路?”李璎泪流满面。“没有该不该,只有想不想。
”苏绣心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轮廓,“璎儿,绣骨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看得见所有人的命,
却看不见自己的心。今夜之后,为师就要彻底消散了。这最后一句忠告,
你记好——”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刻进李璎心里:“针在你手,线在你心。绣天绣地,
不如绣己。”话音刚落,光幕彻底破碎,化作万千光点,洒落潭面。积水潭恢复了平静,
月光重新合二为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方分光帕,静静躺在李璎掌心,
微微发烫。赵慎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却见李璎忽然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赵大人,
你信命吗?”“以前信。”赵慎老实回答,“但现在……不知道。”“我以前信。
”李璎摩挲着分光帕,“因为我能看见命线,能触摸因果。可现在师父告诉我,看得见命,
不见得就要认命。绣骨人绣了一辈子别人的命,却忘了问自己:我想绣什么样的人生?
”她站起身,将分光帕郑重收进怀里:“曹公公要的《延祚图》,我会绣。
但不是为了延大明的祚,是为了还债——父兄的债,杨大人的债,
还有这天下苍生因绣骨而受的苦。等债还清了……”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慎明白了。
等债还清了,她就要绣自己的命。绣一个没有绣骨、没有宿命、只有李璎的人生。
“在那之前,”李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赵大人可愿陪我走一程?
这一路会很苦,很险,可能会死。但至少……不孤单。”赵慎看着她。月光下,
这个女子苍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眼里的光,比潭底的银光更亮,
比天上的月光更冷,也比这世间所有的火焰更灼人。“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李璎的笑容更深了。她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簪头的玉簪花在月光下完全盛开。
她将簪子递给赵慎:“这是我的本命针。若有一日我迷失在绣骨的路上,
你就用这簪子刺我的心口。它会让我记起,我是李璎,不是绣骨人。”赵慎接过簪子,
簪身温润,带着她的体温。就在这时,异变突生。积水潭四周的芦苇丛中,
忽然亮起数十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兽的,泛着绿光。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地面微微震颤。一支骑兵从黑暗中冲出,马蹄裹着棉布,落地无声,
可那股杀气却如实质般压来。不是明军,也不是关外骑兵。这些人都穿着黑色劲装,
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面具上绣着一只血红的眼睛。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剑,
而是一根根长长的绣架木杆,杆头削尖,寒光凛凛。为首一人勒马,面具下的眼睛盯着李璎,
声音嘶哑如破锣:“奉‘绣魂使’之命,取分光帕,擒绣骨传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根木杆同时刺出——不是刺向人,是刺向李璎脚下的地面。木杆入土三尺,
杆身亮起诡异的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牢笼中,空气开始扭曲,温度急剧下降,
潭面结起薄冰。李璎脸色一变:“萨满绣的‘囚龙阵’!赵大人,退后!”她一把推开赵慎,
双手在胸前结印。心口的玉簪花印记骤然大亮,九枚绣针从黑布上飞起,悬浮在她周身,
针尾的丝线自动交织,织成一面光盾。可那些黑衣人动作更快。他们齐齐咬破舌尖,
将血喷在木杆上。血液渗入符文,木杆开始生长——不是向上,是向下,
根须如触手般钻入地底,疯狂汲取着什么。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雾气,
雾中传来万千冤魂的哭嚎。那是积水潭埋葬的累累白骨,被萨满绣强行唤醒的怨气。
“以魂为线,以怨为针……”为首的黑衣人念念有词,“绣魂第三重——‘百鬼夜行绣’!
”黑雾凝聚成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向李璎。光盾在鬼影冲击下剧烈颤抖,丝线一根根崩断。
李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可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她咬破食指,以血为墨,
在空中急速划动。每一划,都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没有消散,而是自行编织,
形成一个个古老的文字——不是汉字,是绣骨一脉传承的“绣文”。每一个绣文亮起,
就有一只鬼影惨叫消散。但鬼影太多了,前赴后继。赵慎拔出佩刀,想要冲进去,
可刚靠近牢笼边缘,就被一股巨力弹开,摔出三丈远。他挣扎着爬起,忽然想起怀里的银簪。
李璎说过,这是她的本命针。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握紧簪子,
用尽全身力气,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木杆掷去。银簪化作一道流光,
精准地刺入木杆上的符文中心。“咔嚓——”木杆断裂。不是普通的断裂,
是从内而外的崩碎。断裂处喷出黑色的脓血,脓血中夹杂着细碎的骨渣。
为首的黑衣人惨叫一声,面具下的眼睛爆开,整个人从马上栽倒,化作一滩黑水。
囚龙阵出现了一个缺口。李璎抓住机会,九枚绣针合而为一,化作一柄光剑。她持剑前冲,
剑光过处,鬼影灰飞烟灭。转眼间就杀到牢笼边缘,剑尖直指另一个黑衣人。可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潭水忽然沸腾,从漩涡中心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完全由绣线编织而成,
五彩斑斓,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巨手一把抓住分光帕,就要缩回水底。“尔敢!
”李璎回身一剑,斩向巨手。光剑与绣线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绣线寸寸断裂,
可断裂处又迅速再生,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那些断裂的线头如毒蛇般缠上光剑,
顺着剑身爬向李璎的手腕。“小心!”赵慎急道。李璎当机立断,弃剑后撤。
光剑被绣线吞没,消失在水底。而那只巨手已经带着分光帕,沉入潭心漩涡,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们见目的达到,不再恋战,吹了声口哨,策马退入黑暗。来如风,去如电,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水潭恢复了死寂。
只有断裂的木杆、龟裂的地面、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璎跪倒在地,大口吐血。心口的玉簪花印记暗淡无光,九枚绣针散落四周,针身布满裂痕。
赵慎冲过去扶住她,发现她浑身冰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分光帕……被抢走了……”她艰难地说,“那是师父……留给我的……”“别说话,
我们先离开这里。”赵慎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苇丛外的马车。可刚走几步,
他停住了。月光下,积水潭的岸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绣金线的袄裙,头发梳成标准的妇人髻,发间插着一支凤头金簪。
看面容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婉,可眼角那颗泪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云裳。或者说,
是云裳的传人。“多年不见,绣心师妹的传人,倒是比她当年强些。”女子开口,
声音轻柔如春风,“可惜,强得有限。”李璎挣扎着从赵慎背上下来,
直视对方:“你是……云裳师伯的弟子?”“我叫云绮罗,云裳是我母亲。”女子微笑,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姐。”“师姐?”李璎冷笑,“萨满绣的传人,也配称绣骨一脉?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云绮罗从袖中取出分光帕,轻轻摩挲,“这帕子,
本该是我母亲之物。当年苏绣心偷走下半部《绣谱》,连带这分光帕一起盗走,
害得母亲在关外苦修三十年,才勉强补全绣魂之法。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胡说!
”李璎厉声道,“师父说过,是云裳叛出师门,盗走上半部《绣谱》!”“成王败寇,
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云绮罗将分光帕收好,“不过今夜我来,
不是和你争这些陈年旧账。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她走近几步,月光照在她脸上,
赵慎这才看清,她的瞳孔深处,绣着一枚细小的金针——那不是装饰,
是真的刺在眼球上的针。“你看,”云绮罗指着自己的眼睛,“这是‘绣目针’,
萨满绣的最高秘术之一。它能让我看见未来三年内的所有变数。而我看见的未来里,
大明朝必亡,崇祯帝必死,这天下……必属我大金。”“所以你就助纣为虐?
”李璎啐出一口血沫。“不是助纣为虐,是顺天应命。”云绮罗的笑容依然温柔,“师妹,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绣骨人最大的禁忌是什么?”李璎沉默。“是‘逆天改命’。
”云绮罗一字一顿,“绣骨人可以绣命,可以续命,但绝不能逆天改命。因为天命的反噬,
会毁掉整个绣骨传承。你师父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她想逆天,想给大明续命,
结果被天命反噬,魂飞魄散。”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诱惑:“而我母亲的路不同。
她不改命,她顺命——满清当兴,这是天命。那我们萨满绣就助它兴,从中分一杯羹。
等大金入主中原,绣魂一脉就是国教,你我这样的女子,再也不用躲在暗处,
可以光明正大地刺绣、授徒、开宗立派。这难道不好吗?”李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摊黑血。“师姐,”她擦去嘴角的血,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绣骨人为什么叫‘绣骨’?”云绮罗皱眉。“因为我们的骨头,
和常人不同。”李璎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可脊梁挺得笔直,“寻常人绣命,
用的是丝线;我们绣命,用的是自己的骨头。每绣一针,骨头就裂一道缝。绣得越多,
骨头越碎,最后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所以绣骨人从不顺命。
因为我们知道,所谓天命,不过是强者的谎言,弱者的枷锁。我们宁愿粉身碎骨,
也要绣出自己想要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只能存在一刹那。”云绮罗的笑容消失了。
“冥顽不灵。”她冷冷道,“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我就成全你。分光帕在我手,
萨满绣已大成。最多半年,我就能绣出‘改朝换代图’,到时候天命归金,大势所趋,
看你如何螳臂当车!”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赵慎一眼。“这位官爷,
我劝你离她远点。绣骨人都是灾星,靠近她们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熊廷弼如此,
杨嗣昌如此,你……也不会例外。”说完,她身形一晃,竟化作无数绣线,散入夜风,
消失不见。赵慎扶住李璎,发现她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绝望。
“她说的是真的吗?”赵涩声问,“靠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李璎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秋水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但如果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赵慎没有回答。他只是背起她,一步步走向马车。
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踏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誓言。
马车驶离积水潭时,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
在这一夜彻底改变了。分光帕被夺,萨满绣现身,关外的绣魂使已经把手伸进了中原。
而李璎重伤,绣针尽毁,心口的玉簪花印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前路茫茫,希望渺茫。
可赵慎握着缰绳的手,没有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李璎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他忽然想起苏绣心最后那句话:“针在你手,
线在你心。绣天绣地,不如绣己。”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绣大明的命,不是绣满清的命,
是绣他们自己的命——两个乱世中的小人物,如何在历史的洪流里,握紧彼此的手,
绣出一段属于自己的、哪怕很短暂的人生。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晨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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