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深庭寒月,心事皆空霜降一过,陆家老宅的寒意便顺着青砖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连廊上的宫灯垂着素色流苏,被晚风一吹,轻轻晃荡,投在地面的光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像极了苏清晏在这座深宅里两年的日子——看似安稳,实则飘摇,明明身处繁华,
却始终活在无人问津的暗处。她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是全城名媛艳羡的对象,
是书香苏家嫁入顶级豪门陆氏的体面象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陆知衍心里,
不过是一个用来应付长辈、打理老宅、看守古瓷、撑住门面的摆设,
一个安分守己、好用省心、不必费心对待的工具人。两年前,苏家文脉濒临中断,
祖辈传下的古瓷修复技艺无人继承,老宅藏品亦面临损毁危机,陆、苏两家一纸联姻,
既解了苏家的燃眉之急,
顺了陆家长辈的心意——他们需要一位温婉得体、懂文脉、守规矩、能镇住内宅的当家主母,
而苏清晏,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温婉、沉静、有风骨,自小浸淫在古籍古瓷之中,
指尖能补千年裂痕,心性能忍世间寒凉,嫁入陆家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盛大婚宴,
甚至没有新郎亲自迎接,只有管家领着车队接她进门,拜过长辈,
便被直接送入西侧的清晏院,与陆知衍的主院遥遥相望,
自此开始了一段有名无实、同宅不同心的婚姻。陆知衍是陆氏帝国唯一的掌权人,
年纪轻轻便执掌千亿商业版图,容貌清隽挺拔,气质冷冽如霜,是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对象,
却也是整个豪门圈里最难以接近、最偏执寡情的男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
藏了整整十年。那个人叫沈知微,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十年前那场山间暴雨,
为了救失足滑落的他,沈知微不幸坠崖,尸骨无存。自那以后,陆知衍便封闭了内心,
将所有温柔、所有执念、所有念想,全都封存在后院那座名为微云小筑的院落里,
划为绝对禁地,立下规矩: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踏入、不得触碰里面一物,违令者,
逐出陆家,永不复用。微云小筑里,
藏着沈知微生前用过的书桌、读过的书、抚过的琴、赏过的瓷,每一件物品,
都被陆知衍视若性命,日日亲自清扫、焚香、守候,像是只要守着那座院子,守着那些旧物,
那个叫沈知微的姑娘,就从未离开。而这份长达十年的执念与愧疚,
最终化作了一把冰冷的刀,日复一日,割在苏清晏身上。她嫁入陆家两年,
陆知衍从未踏足过她的清晏院一步,从未与她同桌吃过一顿饭,
从未与她好好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逢年过节的家族宴饮,他永远独自落座,
身边空着主母之位,任由旁支亲戚、佣人仆从暗中轻视、议论、揣测,任由她像一个透明人,
坐在最偏、最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同房不同心,同住不同寝,
是他们婚姻最真实的写照。他待她,不如待微云小筑里的一草一木,不如待一件旧瓷,
不如待一个陌生人。她病了,他不闻不问;她受了委屈,他视若无睹;她深夜伏案修复古瓷,
熬得双眼通红,
安抚病倒的长辈、调和叔伯之间的权斗纷争、稳住老宅上下人心、守住陆家百年文脉与藏品,
他只当是她分内之事,是她作为陆太太该做的,是她欠陆家的,是她理所应当承受的一切。
苏清晏并非没有心,并非天生隐忍,并非不懂委屈。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是苏家文脉的传承人,是指尖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古瓷修复师,她有自己的骄傲,
有自己的风骨,有自己对温暖与真心的期许。嫁入陆家,她并非贪图荣华富贵,
并非贪恋陆太太的头衔,她只是想守住苏家的技艺,想守住陆家的文脉,
想守着这段以责任开始的婚姻,尽自己所能,做到安分、得体、周全、无愧于心。她以为,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两年陪伴,两年付出,两年坚守,即便没有情爱,也该有几分情面,
几分尊重,几分动容。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分、足够隐忍、足够周全、足够懂事,
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付出,会看见她的真心,会放下过往的执念,
给这段婚姻一点点喘息的余地,给她一点点做人的体面。可她错了。错得彻底,错得冰凉,
错到心死。两年里,她活成了陆家老宅最沉默的影子。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
先去正院给陆老夫人请安,亲自伺候老人洗漱、用膳、煎药、散步,
记得老人忌甜、怕寒、夜里易惊,记得每一味汤药的火候、时辰、禁忌,
比贴身佣人还要尽心,还要妥帖。老夫人待她极好,总拉着她的手叹“晚晏是个好孩子,
是我们陆家委屈了你”,可也只能叹,只能疼,却撼动不了陆知衍半分执念。请安过后,
她便去往藏书楼与古瓷室,那是她在陆家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陆家百年收藏无数古瓷,年代久远,破损严重,唯有她能修复,能补全裂痕,能重现光彩,
能守住这份文脉不被损毁、不被流失。她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指尖握着细小的修复刀,
对着残损的瓷片,一点点补泥、上色、打磨、抛光,动作轻柔而专注,眼底盛满温柔与虔诚,
仿佛只有在面对这些古瓷时,她才能忘记这座深宅的寒凉,忘记婚姻的冰冷,
忘记自己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可有可无的陆太太。傍晚时分,她要处理内宅事务,
核对账目,安排膳食,调和佣人之间的矛盾,应对旁支妯娌的刁难与试探,
稳住老宅上下秩序,不让半分乱象扰到长辈,扰到陆知衍,扰到那座谁也不能碰的微云小筑。
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她依旧坐在灯下,或是修复古瓷,或是整理古籍,
或是默默看着窗外的冷月,一坐便是深夜。清晏院的灯,永远是陆家老宅最晚熄灭的一盏,
像她那颗不肯熄灭、却日渐寒凉的心。佣人私下议论,说她可怜,说她守活寡,
说她不过是陆家养着的一个守宅人,一个修复古瓷的匠人,
一个用来应付长辈的摆设;旁支亲戚明里暗里轻视她,嘲讽她空有陆太太头衔,
却得不到丈夫半分青睐,连踏入微云小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连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都忍不住劝她“姑娘,争一争吧,哪怕不为自己,也为苏家争个体面”。可她从不争,
从不闹,从不怨,从不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守着古瓷,守着长辈,
守着陆家的体面,守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守着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期待他有朝一日能回头,能看见她,能善待她,
能给她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尊重,一点点做人的体面。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懂事,
足够隐忍,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直到那场霜降后的暴雨,
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坚持。那夜风雨大作,雷声滚滚,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窗棂、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
整座陆家老宅都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苏清晏放心不下古瓷室的藏品,披着薄外套,
撑着伞,深夜起身巡查,一路走到后院,却听见微云小筑方向传来雨水渗漏的声响。
她心头一紧。微云小筑年久失修,屋顶瓦片松动,平日里陆知衍从不许人靠近,
更不许人修缮,此刻暴雨倾盆,若是雨水灌入,
沈知微留下的旧物、尤其是那尊她生前最爱的白釉瓷瓶,必定会被损毁。那是陆知衍的命,
是他十年执念的根,是整个陆家谁也不敢触碰的逆鳞。苏清晏站在雨里,犹豫了片刻。
她知道规矩,知道禁地,知道一旦踏入,便是僭越,便是冒犯,便是触怒陆知衍的底线,
后果不堪设想。可她更清楚,那尊白釉瓷瓶若是毁了,陆知衍必定疯癫,必定迁怒,
必定让整个陆家都不得安宁,而老夫人年事已高,必定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终究是心软,终究是责任,
终究是放不下这座她守了两年的老宅,放不下那位待她如亲孙女的老夫人,
放不下心底那点残存的、对这段婚姻的责任。她咬了咬牙,收起伞,冒着狂风暴雨,
推开了微云小筑那扇尘封十年、从未有人敢碰的木门。院内荒草萋萋,落叶满地,
雨水顺着屋顶裂缝哗哗往下淌,书阁的窗户被狂风刮开,雨水灌入室内,打湿了书桌,
打湿了书页,
打湿了那尊摆在案头、通体洁白、温润如玉的白釉瓷瓶——那是沈知微生前最爱的物件,
也是陆知衍日夜守护、视若性命的珍宝。瓷瓶底部已经被雨水浸泡,胎质松软,
眼看就要开裂、坍塌、彻底损毁。苏清晏顾不得多想,快步冲进门内,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裹住瓷瓶,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寻找干燥的地方安置。她浑身被暴雨淋透,头发贴在脸颊,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冻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瓷瓶,
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小心翼翼将瓷瓶移到干燥的角落,又找来干布,
擦拭桌面、地面、书页的雨水,试图将所有损失降到最低。她动作轻柔而迅速,
满心都是护住瓷瓶、护住微云小筑、护住陆知衍的执念,护住这座老宅的安稳,
却丝毫没有察觉,一道冰冷而暴怒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书阁门口。陆知衍来了。
他今夜本就在微云小筑外守着,听见风雨声异常,担心旧物受损,匆匆赶来,
却看见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从未放在心上的女人,穿着单薄的睡裙,浑身湿透,
抱着沈知微的瓷瓶,在他的禁地之中,触碰他最珍视的东西。那一刻,
十年的执念、愧疚、不安、暴怒,瞬间冲上头顶,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认定,
她是故意闯入,故意僭越,故意触碰他的底线,故意想取代沈知微,
故意想毁掉他唯一的念想。苏清晏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撞进陆知衍的眼底。
那是一双怎样冰冷、暴戾、猩红、充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刺向她,
让她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冻结,连呼吸都忘记。他浑身湿透,玄色衬衫紧贴身躯,
轮廓冷硬如雕塑,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沉重、冰冷、绝望。“谁准你进来的?”他开口,
声音沙哑、冰冷、暴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杀意,
“谁准你碰她的东西?谁准你抱这尊瓷瓶?谁给你的胆子,敢闯微云小筑,敢僭越,敢冒犯,
敢动她的一切?”苏清晏浑身发抖,冻得嘴唇发紫,怀里依旧紧紧护着瓷瓶,
声音颤抖、虚弱、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我没有……我只是看见雨水渗漏,怕瓷瓶损毁,
怕你伤心,怕老夫人承受不住,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想冒犯,我只是……”“只是什么?
”陆知衍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极尽刻薄、极尽羞辱、极尽冷漠,
“只是想借机靠近我,只是想取代微微,只是想坐上陆太太真正的位置,只是想让我看见你,
是吗?苏清晏,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你不过是苏家送来的摆设,
是陆家雇来守宅、修瓷、应付长辈的工具,是一个安分守己、好用省心的木偶,
你也敢闯我的禁地,也敢碰她的东西,也敢痴心妄想,也敢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有资格取代她?”“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微微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是任何人都不能碰、不能取代、不能冒犯的存在,而你,苏清晏,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摆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永远不配,永远都不配踏入这里,
不配碰她的东西,不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配,做我的妻子。”“滚。
”“立刻滚出微云小筑,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试图僭越,
永远不要再痴心妄想。”“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一字一句,
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苏清晏的心脏,凌迟着她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期待,
最后一点坚持,最后一点温热。她浑身僵在原地,怀里的瓷瓶依旧温暖,可她的心,
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入冰窖,彻底碎裂,彻底死亡。两年隐忍,两年付出,两年坚守,
两年委屈,两年期待,换来的,不是理解,不是尊重,不是动容,不是温暖,
而是这样极致的羞辱、极致的冷漠、极致的厌恶、极致的否定。她没有痴心妄想,
没有僭越冒犯,没有想取代任何人,没有想争夺任何东西。她只是尽责,只是善良,
只是心软,只是守着这座老宅,守着她的责任,守着心底最后一点对婚姻的体面。
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摆设,一个不配、不该、不能的人。连呼吸,连存在,
都是错。苏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她守了两年、敬了两年、忍了两年、期待了两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暴戾,看着他为了一个逝去十年的人,将她踩入尘埃,
狠狠羞辱,彻底否定,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婚姻,这两年的隐忍,这两年的付出,
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没有再解释,没有再争辩,没有再流泪,没有再露出半分委屈与脆弱。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像一潭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光亮的寒水,
再也没有半分期待,半分念想,半分温热。她轻轻将怀里的白釉瓷瓶放下,
放在干燥安稳的地方,动作轻柔,一如她修复古瓷时的模样,温柔、虔诚、周全,
即便被如此羞辱,她依旧守住了自己的风骨,守住了自己的教养,
守住了对古瓷、对旧物、对责任的尊重。然后,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微云小筑,
走进狂风暴雨之中。没有伞,没有外套,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却走得异常坚定,
异常平静,异常决绝。陆知衍站在书阁内,看着她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眼底暴戾未消,
满心都是被冒犯的愤怒,丝毫没有察觉,她那平静决绝的背影之下,
是一颗彻底心死、彻底碎裂、再也不会回头的心。
他只是冷冷吩咐随后赶来的管家:“看好微云小筑,不许任何人靠近,今日之事,不准外传,
至于她……”他顿了顿,语气冷漠至极,没有半分波澜:“不必管她,死不了。
”管家看着雨夜里那个单薄绝望的背影,满心不忍,却不敢违逆,只能低声应下。那夜,
苏清晏回到清晏院,便发起了高烧。暴雨淋透,心力交瘁,极致寒凉,极致心碎,极致绝望,
瞬间压垮了她素来清瘦的身体。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呼吸困难,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着,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花,静静等待凋零。佣人发现时,她已经昏迷不醒,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撑不下去。佣人慌了神,匆匆跑去禀报陆知衍,
跪在微云小筑外,声音颤抖、哭着哀求:“先生,苏小姐她……她高烧昏迷,情况危急,
大夫说再晚一步,恐怕会烧坏身子,甚至……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求先生去看一看吧,
求先生开恩!”门内,一片死寂。许久,
才传来陆知衍冷漠、疏离、毫无温度、毫无波澜的声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闲事,
轻飘飘,却重如千斤,彻底碾碎了苏清晏生命里最后一丝光亮:“知道了。
”“请大夫过去医治,不必来烦我。”“今日是微微的忌日,我谁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
”“她身子弱,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死不了,便让她自己扛着。”“滚。
”一个“滚”字,彻底斩断了所有情分,所有念想,所有责任,所有体面。也彻底,
杀死了苏清晏对这段婚姻、对这个男人、对这座深宅,最后的一丝留恋。昏迷一夜,
次日清晨,雨停风歇,天光大亮,苏清晏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
没有恨,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床顶的素色帐幔,眼底一片空茫,一片死寂,
一片彻底的释然与决绝。她醒了,也彻底心死了。两年婚姻,到此为止。两年隐忍,
到此为止。两年付出,到此为止。两年期待,到此为止。她不欠陆家,不欠陆知衍,
不欠这段婚姻,不欠任何人。她尽了责,守了礼,忍了痛,付了心,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余下的,不必再守,不必再忍,不必再留,不必再等。苏清晏缓缓起身,不顾身体虚弱,
不顾高烧未退,一步步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墨,拿起笔。笔尖落下,
字迹清隽、温润、平静、决绝,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彻底的了断与释然。
离婚书。“苏清晏自愿与陆知衍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两清互不相欠,
生死不复相见。陆家一切财物、头衔、体面,苏清晏分文不取,一物不要,净身出户,
从此远离陆家,永不踏入,永不相见。”一笔一划,写得郑重,写得平静,写得决绝。
签上名字,按下手印,她将离婚书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起身,简单收拾行装。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陆太太的头衔,不要陆家的财物,不要苏家的体面,
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挽留,只带走一个小小的竹编箱,里面装着她的古瓷修复工具,
装着她的技艺,装着她的风骨,装着她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除此之外,一身清净,
一身自由,一身释然。她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没有见老夫人最后一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她守了两年、忍了两年、心碎了两年的深宅。只是提着小小的竹编箱,
一步步走出清晏院,走出陆家大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阳光里,
走进属于她自己的、清净自由、再无寒凉、再无束缚、再无心碎的天地。从此,
陆家再无苏清晏。从此,陆太太这个头衔,彻底成为虚名。从此,她与陆知衍,
与这座深庭寒月的豪门老宅,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生死不复相见。她走得干净,走得决绝,
走得平静,走得义无反顾。而微云小筑内,陆知衍依旧守着那些旧物,守着他十年的执念,
守着他所谓的底线与念想,丝毫不知,他随手丢弃、肆意羞辱、彻底漠视的那个女人,
已经彻底离开,彻底消失,彻底走出了他的人生。他更不知,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
这座看似安稳体面、百年辉煌的陆家老宅,便开始摇摇欲坠,开始分崩离析,
开始走向荒芜与崩塌。他更不知,他亲手赶走的,不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摆设,
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是整个陆家的定海神针,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温度,唯一的光亮,
唯一的救赎,唯一值得珍惜、值得守护、值得共度一生的人。深庭寒月,心事皆空。
舟已离岸,再无归期。他以为他守住了执念,守住了旧人,守住了底线,却不知,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亲手弄丢了自己的光,亲手,
为自己埋下了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痛苦、无尽的追悔莫及。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庭空人散,悔意难藏苏清晏离开的第三日,陆家老宅才真正慌了神。
最先乱起来的是内宅。往日天不亮就轻步走在廊下、妥帖安排好一切的身影没了踪影,
老夫人晨起无人奉茶,汤药火候失了准头,膳食不是偏甜便是寒凉,贴身佣人笨手笨脚,
连老人的作息喜好都记不周全。不过半日,老夫人便胸闷气结,扶着廊柱咳嗽不止,
脸色比深秋的霜还要难看。管家慌着去寻陆知衍,
却只在微云小筑外被拦了回来——先生依旧闭门不出,守着那些旧物,谁也不见,
什么事都不管,只一句“按规矩办”,便打发了所有急事。可陆家的规矩,
从来都是苏清晏撑起来的。是她每日核对账目,
堵住旁支暗中挪公中银钱的手;是她调和叔伯间的权斗纷争,
压下一次次夺权内乱;是她约束佣人、整顿风气,
让这座百年老宅上下有序、体面安稳;是她守着藏书楼与古瓷室,
修补一件件濒临损毁的旧物,留住陆家百年文脉与颜面。她在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连陆知衍都认定,这是她分内之事,是她作为陆太太该扛、该忍、该守的一切。
直到她真的走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留半分余地,整座看似固若金汤的豪门老宅,
才在一夜之间,露出了摇摇欲坠的底色。古瓷室最先出事。无人看管、无人修复、无人养护,
连日阴雨渗入木架,几尊宋元古瓷受潮开裂,釉面剥落,胎体酥软,不过两日便损毁过半。
那些是陆家百年收藏,是市面千金难换的珍品,更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消息传回来,
老人当场急得晕厥过去,醒来后躺在床上,声声叹着“清晏……我的清晏……”,泪湿枕巾。
旁支叔伯见内宅无主、老宅失序,立刻跳出来夺权争利,闹着分家产、夺管理权,
在正院拍桌争吵,摔杯砸碗,往日的体面斯文荡然无存。佣人见主心骨不在,
也开始懈怠偷懒,偷拿器物、私下议论、消极怠工,往日井然有序的陆家,乱成了一锅粥。
商业版图也随之动荡。陆知衍一心扑在微云小筑,对公司事务疏于打理,
加上内宅乱象传至外界,合作方疑虑丛生,股价小幅波动,重要项目接连被对手截胡,
曾经稳如泰山的陆氏帝国,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管家站在微云小筑门外,从清晨等到日暮,
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先生,苏太太走了,老宅撑不住了,老夫人病倒,古瓷损毁,
旁支作乱,公司动荡,再这样下去,陆家百年基业,真的要毁了!您醒醒吧,
苏太太她……她不是工具,她是整个陆家的定海神针啊!”门内,久久无声。
陆知衍坐在沈知微的书桌前,指尖抚过那尊被苏清晏护下来的白釉瓷瓶,瓶身温润洁净,
没有半分雨水侵蚀的痕迹,一如她离开前,轻轻放下时那般周全妥帖。这些日子,
他不是没有察觉异样。晨起没有准时送到手边的清茶,夜里没有为他留着的廊灯,
古瓷室不再有彻夜不熄的灯火,连老夫人院里的药香,都乱了时辰。他只是不愿去想,
不愿去承认,那个被他称作“摆设、工具、无关紧要”的女人,早已像空气一般,
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支撑着他所有的安稳与体面。他一直以为,她走不走,
都无所谓。她安分,懂事,隐忍,省心,就算受了委屈,也会乖乖留在原地,守着老宅,
守着责任,守着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弃他而去。
他从未想过,她也会累,也会心死,也会决绝,也会干干净净地离开,不留半分留恋,
不带走半分财物,只提着一箱子修复工具,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直到管家那句“定海神针”,狠狠砸在他心上。陆知衍缓缓起身,推开微云小筑的门。
秋日阳光刺眼,他许久未见光亮,下意识眯起眼,抬眼望去,
整座陆家老宅一片狼藉:廊下落叶堆积无人清扫,宫灯歪斜无人整理,正院传来争吵怒骂声,
古瓷室方向飘出潮湿霉变的气味,连老夫人院里的桂树,都无人修剪,枝桠乱长,
没了往日的雅致规整。这哪里还是那个被苏清晏打理得井然有序、温润体面的陆家?
这分明是一座,被抛弃、被荒废、被抽空了魂的空宅。他一步步走向老夫人的院落,床榻上,
老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见他进来,没有往日的温和慈爱,只有满眼失望与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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