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离婚协议沈鹿溪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签了吧。”她说。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脸。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眼睛亮晶晶地说:“陆时晏,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那时候我想,我怎么会骗她呢?我爱她都来不及。
“理由。”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份协议上。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无共同财产。我们结婚七年,在她眼里,
竟然是没有共同财产的。“我不爱你了。”沈鹿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攥紧了手里的笔。“当年嫁给你,是因为你合适。
”她继续说,“你是医生,工作稳定,性格好,对我也好。我以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但是七年了,陆时晏,我还是做不到。”“合适?”我重复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可笑,
“沈鹿溪,你再说一遍。”“你值得更好的人。”她避开我的目光,“这套房子留给你,
车子也给你,我净身出户。”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
以前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颤动。现在没有,她的睫毛稳稳当当,眼神也是直的。
她是认真的。“是他吗?”我听见自己问。沈鹿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公司那个姓周的副总。”我说,“上个月你生日那天,我在商场看见你们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我把笔放下了。七年。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餐,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她加班的时候我永远等在楼下,
有时候等到凌晨两点;她妈生病住院,我托关系找专家,垫了二十万医药费,
到现在都没让她还。七年,就换来一个“是”。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明天去民政局。
”我把协议推回去,站起来,“沈鹿溪,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她也站起来,
走到玄关穿大衣。那件大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她说最喜欢这个驼色,显气质。“陆时晏。”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回头。
“再见。”她说。门关上了。我在客厅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天黑下来。
手机响了很多次,我没接。最后是一条短信,我妈发的:时晏,你姐下周复查,
你记得陪她去。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了卧室。其实我从来没告诉过沈鹿溪,
这间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封我写的遗书。不是现在写的。是三年前,
我查出脑子里有一颗肿瘤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想了很多,想我爸妈,
想我姐,最后想的是她。我在遗书里写:鹿溪,别难过,只是比你先走一步。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保险金够你生活几年。如果有下辈子,
我还想娶你。后来那颗肿瘤是良性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偶尔还会头疼。
我把遗书留在了床头柜里,没告诉她。现在我觉得,那封遗书大概用不上了。
第二章 四十天的期限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沈鹿溪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我请你吃饭吧。”她说,“就当散伙饭。
”“不用了。”我看了看手机,医院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我还有事。”“陆时晏。
”她叫住我,“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淡?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我转过身看着她。七年了,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余生的人。“沈鹿溪,”我说,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没说话。“不是你爱上了别人。
是我七年里每一次为你做的事,都是真心的。而你每一次接受,都是假的。”我上了车,
没再看她。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手术、查房、写病历,偶尔值夜班。
只是回到家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开着灯等我。我妈打电话来问沈鹿溪怎么好久没回家吃饭,
我说我们离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我妈说:“离了就离了,妈给你介绍更好的。
”“不用了。”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姐的复查结果不太好。
原来的病灶有复发的迹象,医生建议尽快住院。我姐比我大八岁,从小身体就不好。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我姐初中没毕业就去工厂打工供我读书。
后来我考上医科大,当了医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治好我姐的病。“时晏,”我姐拉着我的手,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别折腾了,姐知道你尽力了。”“你别说这些。”我打断她,
“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下周就转院。”“哪来的钱?”“我有。”我说,“你别管。
”我没告诉她,为了凑这笔钱,我把房子卖了。那套我和沈鹿溪住了七年的房子。
卖房那天我回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沈鹿溪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些杂物。我打开床头柜,看见了那封遗书。信封已经泛黄了,封口还完好。
我把它拿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却顿住了。鬼使神差地,我拆开了它。
三年前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手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每一句都是真心话。“鹿溪,
别难过……”“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如果有下辈子……”我看着看着,
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把遗书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这上面写的保险金。
我想起来了,当年买那份保险的时候,受益人的确写的是她的名字。我打电话给保险公司。
“陆先生,这份保单的受益人目前还是您的前妻沈女士。如果您需要变更,
需要提供相关证明……”“不用了。”我说,“我想问一下,如果现在理赔,能赔多少?
”“根据您的合同条款,重大疾病理赔金额为五十万元。”五十万。够我姐做手术了。
但是我不能理赔。因为我没有生病。就在那天晚上,我开始头疼。那种疼和三年前不一样。
三年前是钝钝的,像有人在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这次是尖锐的,像针扎。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疼劲儿过去,然后打开了电脑,预约了一个脑部CT。
三天后结果出来。我看着片子上的阴影,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催我下班。“陆医生?
陆医生你怎么了?”我抬起头,对护士笑了笑:“没事。帮我叫一下神经外科的陈主任。
”陈主任看了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时晏,你这个位置……”他指了指阴影的边缘,
“不太好。和三年前的位置不一样,而且靠近功能区。”“能手术吗?”“能。
但是风险比上次高。”他看着我,“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看着通讯录里“沈鹿溪”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有什么意义呢?
她已经不爱我了。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姐的医药费有着落了,让她别担心。
又给我姐打了电话,说我要出差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养病。然后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
发了很久的呆。床头柜上放着那封遗书。我把它拿起来,想撕掉,
却看见了上面的日期:三年前的今天。三年前查出肿瘤那天,我写了这封遗书。三年后,
我又查出了肿瘤。这是什么?命运的捉弄吗?
我想起沈鹿溪签离婚协议那天说的话:“我不爱你了。”如果我真的要死了,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吧。我把遗书扔进了抽屉里。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这两周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同事都说陆医生最近状态不错,离了婚反而精神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明天醒不来,会怎么样?答案是没有怎么样。
我妈有我姐照顾,我姐有那五十万治病,至于沈鹿溪……她大概正在和周副总约会吧。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封遗书。我把它拿起来,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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