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医生常说,爱是唯一的良药。可惜他不知道,人一旦对痛苦有了瘾,就会产生抗药性。
正如这栋位于半山的别墅,落地窗擦得太干净,连撞死在玻璃上的飞鸟都显得那样突兀。
顾言说是我记错了,他说那是落叶,不是鸟尸。他说我的脑子像一块受潮的苏打饼干,
正一点点掉渣,直到碎成粉末。我看着他温柔地把针头推进我的静脉,顺从地闭上眼,
数着药液推入血管的秒数。一,二,三。亲爱的,你引以为傲的心理控制术,
不过是我小学时玩剩下的把戏。1暴雨将至。这一年的梅雨季长得让人心烦,
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混合着别墅里常年不散的檀木香薰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苏蔓赤着脚站在二楼的红木扶手旁。地板很冷,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爬上脊椎,
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那幅巨大的结婚照。照片摄于三年前。
那时的顾言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而她依偎在他怀里,
眼神柔顺,像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波斯猫。但这不对。照片是倒着的,两张笑脸大头朝下。
原本应该在左上角的烫金签名,现在跑到了右下角,歪歪扭扭,像是一道裂痕。
苏蔓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腔拉扯出嘶嘶的风声。她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这幅画还是正的。
那时候女佣还在擦画框,她还叮嘱过要小心边角。“哒、哒、哒。”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一颗玻璃弹珠,被人随手扔在地板上,那种清脆的、滚动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
但这栋别墅只有两层。天花板上面是尖顶的阁楼。早在三年前搬进来那天,
顾言就当着她的面锁上了,钥匙扔进了后院的人工湖里。他说那里灰尘大,
对她的呼吸道不好。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哒,哒,哒。”这一次,似乎更近了,
像是就在她的头盖骨上滚动。苏蔓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顺着扶手滑坐下来。
指甲死死扣进肉里,直到刺痛感传来,试图用这种疼痛来抵消那令人发狂的幻听。“蔓蔓?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润、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是那种能在深夜电台治愈无数失眠患者的嗓音。苏蔓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顾言站在楼梯口。他刚下班,
身上还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皱着眉,
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全是那种练习过千万遍的“心疼”与“无奈”。“怎么了?
又听到声音了?”他蹲下身,试图去拉苏蔓的手。苏蔓猛地缩回手,像是躲避病毒。
她指着墙壁,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指关节泛着青白。
“画……画倒了……”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还有弹珠声……楼上有人……顾言,
楼上真的有人……”顾言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
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苏蔓心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壁,然后转过头,
用一种看绝症晚期病人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里,有怜悯,有疲惫,
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蔓蔓,画是正的。”苏蔓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墙壁。
那幅巨大的结婚照,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两张笑脸正对着她,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慈祥。
原本倒置的世界,在一瞬间归位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刚才明明……那歪斜的角度,
那倒置的笑容,真实得触手可及。“不……”苏蔓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刚才明明是倒着的……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是你太累了。
”顾言把牛奶递到她嘴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智力障碍的儿童。“这是第几次了?
这周第三次?蔓蔓,你的认知障碍在加重。”“昨天你把洗面奶当成了牙膏。
”“前天你说窗外有人影,其实那是树枝。”他腾出一只手,
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本子。那是他的病历记录本。当着苏蔓的面,
他拔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苏蔓泪眼朦胧地瞥见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有力:实验第13天,受体幻觉频率增加,出现严重的视错觉与听幻觉,
记忆出现断层。反应符合预期。但他嘴上说的是:“别怕,我在记录病情,
为了更好地调整治疗方案。”苏蔓在这个眼神下彻底溃不成军。她颤抖着接过牛奶。
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喝了它,睡一觉就好了。
”顾言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冰凉得像蛇信子,“听话。
”苏蔓低下头,借着喝牛奶的动作,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度的冰冷。那杯牛奶里,
除了奶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只有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嗅觉才能分辨出的苦杏仁味。
她顺从地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乖。”顾言满意地笑了,眼底的寒意一闪而逝。
2顾言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即使是周末,他也保持着早起晨跑的习惯。
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出别墅大门,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时,
别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苏蔓依旧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被撕碎的时尚杂志。
那是她刚才“发病”时的杰作。确认车子已经远去,她那双原本涣散、惊恐的瞳孔,
在一秒钟内骤然聚焦。那种令人窒息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她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出一颗红色糖纸包装的糖果。剥开,扔进嘴里。
那是高浓度的草莓味硬糖,廉价的香精味在舌尖炸开,
迅速中和了刚才那杯牛奶里残留的药物苦味。但这不仅是糖。糖心的粉末里,
混合了她在一周前提纯的东莨菪碱拮抗剂。苏蔓起身,赤着脚走到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这是一个标准的、被精神疾病折磨的疯女人的形象。完美。
她对着镜子,试着扯动嘴角。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最后是一个标准的、属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扭曲笑容。眼神空洞,肌肉抽搐,
甚至连眼泪说来就来。“演得不错,苏蔓。”她对自己轻声说。这三个月来,
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顾言以为他在驯兽。
他通过移动摆件的位置、调节灯光的明暗、制造不存在的声响,试图让她确信自己疯了,
从而名正言顺地接管她名下的巨额信托基金。
这种手段在心理学上叫“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只“兽”,早在进笼子之前,就已经咬断了锁链。苏蔓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刚才那个电话。半小时前,她当着顾言的面,
哭喊着要给闺蜜林晓打电话求救。顾言“帮”她拨通了电话,甚至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林晓冷漠、遥远的声音:“苏蔓,你有完没完?
顾医生那么好的人,你怎么总是疑神疑鬼?我有事,别烦我。”那一刻,苏蔓哭得肝肠寸断。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电话线早在三天前就被顾言剪断了,只剩下一层胶皮连着。
那个声音,是顾言用腹语术模仿的。他在大学时期是话剧社的台柱子,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多么精彩的表演。为了配合他,苏蔓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演技,
演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既然你想养一只疯狗,
我就疯给你看。只不过,到时候咬断喉咙的,不知道是谁。
3苏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二楼书房。这是顾言的禁地。平日里,只要她靠近这里一步,
顾言就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提醒她:“蔓蔓,书房有辐射,
对你的脑神经不好。”门锁是定制的指纹锁。苏蔓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
她在昨天给顾言送咖啡的时候,趁他不注意,在那个指纹采集器上贴了一层极薄的胶膜,
取到了他拇指的完整指纹。“滴。”绿灯亮起,
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苏蔓闪身进入,反手关门。
书房里弥漫着那股令人厌恶的檀木香。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
摆满了各种心理学专著和荣誉奖杯。她径直走向电脑。屏幕亮起,输入框在闪烁。
于曾经拿过全美青少年黑客大赛金奖、后来又在MIT修完化学与计算机双学位的苏蔓来说,
顾言那点用生日做密码的习惯简直是对黑客技术的侮辱。虽然他用了双重加密,
但在苏蔓手里,不过是一分钟的事。Enter键敲下。桌面展开。
苏蔓迅速点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尽管顾言每次都会清理,但云端的备份骗不了人。
基金继承法修正案2023》《定制强效致幻剂渠道》苏蔓看着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搜索词,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送我去精神病院,然后拿我的钱去养那个只知道买包的蠢女人?
”她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顾言的私人云盘。
那个隐藏文件夹名为“Project S”。里面全是她的“病历”。每一条都是伪造的。
甚至还有一段剪辑过的视频,视频里她在厨房拿着刀挥舞——那是她在切西瓜。
顾言却通过角度和剪辑,把这一幕变成了她在试图自残。还有一份已起草好的精神鉴定报告,
鉴定医师那里已经盖好了章。医师是顾言的大学同学,一个收钱办事的败类。三天后,
他们就要送她去精神病院。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苏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注射器,
里面装着5毫升无色透明的液体。她走到酒柜前。那里放着一瓶顾言最宝贝的罗曼尼·康帝。
他在日记里写过,等拿到苏蔓的签字权那天,要开这瓶酒庆祝。
针头精准地刺入软木塞的边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液体缓缓注入红酒。这不是毒药。
死太容易了,也太便宜他了。这是一种改良后的LSD致幻剂,混合了神经传导阻断剂。
它的效果不是立刻致死,而是会让人的感官逐渐剥离。听觉会放大一百倍,视觉会扭曲,
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直到大脑被深层的恐惧吞噬。顾言最擅长制造幻觉,那就让他尝尝,
活在幻觉里是什么滋味。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苏蔓看了一眼手表,
比预计回来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她迅速拔出针头,擦去酒瓶上的指纹,关机,抹除登录痕迹。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手术刀。当她退出书房,锁好门的那一刻,大门的钥匙转动声刚好响起。
苏蔓深吸一口气,瞬间瘫软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抱枕,眼神变得涣散而惊恐。
门开了。顾言走进来,看到缩成一团的苏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随即换上了那副温润的面具。“蔓蔓,我回来了。”苏蔓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顾言……你去哪了?我不喜欢一个人……我怕……”她在心里轻声说:欢迎回家,
我的小白鼠。4晚餐是惠灵顿牛排。顾言亲自下厨。他系着围裙,
切酥皮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一场外科手术。苏蔓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真丝吊带裙。
鲜红的布料包裹着她消瘦的身体,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她像个讨好主人的宠物,殷勤地为顾言倒酒。暗红色的酒液注入水晶杯,
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老公,对不起。”顾言接过酒杯,晃了晃。酒液挂杯,
色泽完美。他毫无防备地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那加了料的红酒顺着食道滑下去。
苏蔓盯着他的喉结,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餐巾,掌心微微出汗。这是第一步。
“说什么傻话。”顾言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你是我的妻子,
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多动人的情话。
如果苏蔓没有在他的电脑里看到那份精神鉴定报告,她差点就要信了。十分钟后。
药效开始初步渗透。顾言放下了刀叉,眉头微皱。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又掏了掏耳朵。滋——滋——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声音在他的耳蜗深处炸响。
一开始很轻,像蚊子叫。紧接着,变成了某种高频的啸叫。“怎么了?
”苏蔓无辜地眨着大眼睛,一脸关切,“牛排不合胃口吗?
”“你有没有听到……”顾言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死寂,
“听到一种电流声?很尖锐。”苏蔓侧耳听了听。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那只古董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没有啊。”她担忧地看着他,
伸出手想去摸他的额头,“老公,这里很安静。”顾言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记回旋镖,
狠狠扎在了他自己身上。这半年来,他对苏蔓说过无数次这句话。“没有声音,是你听错了。
”“是你太累了。”那个电流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尖锐,像是指甲狠狠划过黑板,
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言猛地甩了一下头,眼前的餐桌似乎晃动了一下,
盘子里的牛排仿佛在微微蠕动。“可能吧。”顾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
为了压制那股不适感,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最近诊所太忙了,那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很棘手。
”苏蔓撑着下巴,盯着他脖子上那根随着吞咽跳动的青色血管,眼底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这种光芒太像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看到羚羊时的眼神。
可惜顾言此刻正忙着对抗那恼人的耳鸣,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只温顺的小白兔,
正在露出她的獠牙。5那一夜,暴雨前的闷热让人窒息。顾言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而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苏蔓不在。他心头一跳,披上睡袍走出卧室。
走廊尽头的阳台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狂舞。他看到苏蔓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而此时,
顾言的手机亮了。那是他的私人手机,从来不让苏蔓碰的。屏幕上跳动着“宝贝”两个字。
是那个女人。他的情人,那个一心想让他离婚的蠢女人。顾言脸色一变,赶紧接起电话,
压低声音怒吼:“我不是说过晚上不要打给我吗!”但他没有注意到,苏蔓转过身时,
脸上并没有往常那种惊恐。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享受。“顾言!
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我受够了地下情了!我怀孕了!”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顾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电流声又来了,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别再逼我了!那个疯女人现在越来越难控制……药量我已经加倍了!”“再给我三天,
只要三天,我就能拿到监护权签字……我知道!我也想让她早点死!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苏蔓站在阴影里,
手指轻轻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顾言挂断电话,转身时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看到苏蔓站在那里,像个幽灵。“你听到了?”他一步步逼近。按照剧本,
苏蔓此刻应该尖叫、崩溃、质问。苏蔓当然会按剧本走,她是个好演员。她突然抱住头,
指着客厅中央那只价值连城的明代青花瓷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不要!
不要推它!”“啪!”瓷瓶倒地,碎片炸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如同炸弹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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