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从图书馆的楼梯间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如果那天我没有抱那摞书,如果我走慢一点,
如果他在那个时间没有出现,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命运没有如果,它只给你结果,
然后把所有的“如果”都变成夜里反复咀嚼的苦味。那是十月末的一个下午,
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
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七本书——七本,我记得清清楚楚,有《百年孤独》,有《活着》,
有舍友让我帮她借的什么网络小说——从四楼往下走。高跟鞋是新买的,米色的,细细的跟,
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我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时,
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下面冒出来。他跑得很急,几乎是用冲的。我来不及反应,
整个人就朝前栽去。书哗啦啦地散落,我的膝盖狠狠磕在台阶边缘,疼得我眼前发黑,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黝黑的皮肤,眼睛很亮很大,门牙缺了一小块,
看起来有点滑稽,像那种漫画里画坏了的角色。他穿着件灰色的卫衣,
胸前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木头。“你的腿,
血。”他指着我的膝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慌张,中文咬字不太准,但能听懂。我低头一看,
果然有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染红了丝袜。那一下磕得不轻,膝盖上的皮都翻起来了,
能看见里面红红的肉。“我送你去医院。”他弯下腰就开始捡书,动作很快,
好像做错事的是他。我说不用,小伤而已。但他坚持,一手拎着我的书,一手扶着我,
就这么一路走到校医院。他扶得很小心,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我的膝盖,好像生怕它突然裂开。
阳光打在他黑色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黑人留学生挺热心的。校医院的医生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里等。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来回踱步,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墙上的宣传画,有时候扒着门缝往里瞅。
等医生处理完,天已经黑了。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把橘子塞给我。
“给你。”他说,“补充维生素,伤口好得快。”我看着他缺了一块的牙齿,忍不住笑了。
那袋橘子很甜,我回到宿舍剥开一个,汁水溅到眼睛里,酸涩得我直眨眼。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大三,刚结束一段惨烈的初恋。前男友劈腿了我的室友,
两个人在我生日那天手牵手出现在我面前,说要祝福我找到更好的人。
我把蛋糕砸在他们脸上,从此觉得爱情就是骗人的东西。所以当他加我微信的时候,
我没有拒绝。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又不吃亏。他叫马利克,
来自非洲一个我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小国家,比我大两岁,学的是土木工程。
他的中文说得很烂,经常词不达意,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每次都说得兴高采烈,
配上各种手势和表情,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演出来。“你今天腿好了吗?”“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煮了非洲菜,你要不要尝?”他每天都发消息,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傻乎乎的真诚。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不管是回还是不回,第二天他的消息还是会准时出现。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起了雪。他没看过雪,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让我陪他去操场看雪。我们在操场上走了很久,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突然跑起来,在雪地里跑成一个黑色的点,然后又跑回来,拉着我的手说:“来,一起跑。
”我们就那么跑起来,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了不知道多少圈,
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久久不化,我伸手去拂,
他抓住了我的手。“林晓。”他叫我的名字,咬字不准,听起来像“林小”。
他说:“我喜欢你。”我看着他缺了一块的牙齿,看着他在雪地里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成水珠。我说:“我也喜欢你。”他笑了,笑得很用力,
露出那排整齐的牙和那个滑稽的缺口。后来他告诉我,那颗牙是小时候和小伙伴打架打掉的。
那时候他们争一个足球,他赢了,牙没了,但球踢进去了。“值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像一棵落满雪的树,一直站着不动。我让他回去,他不回,说要看着我进去。
我走进宿舍楼,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我上到三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
我回到宿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还在那里,仰着头往上看,看见我,使劲挥手。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也许真的不一样。我们的恋情很简单,和所有校园情侣一样。
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自习,周末去看场电影。他住在留学生公寓,
比我们普通宿舍楼好得多,有电梯,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厨房。我去过几次,
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非洲地图,他用红笔标出了他的家乡。“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很小的点,“很小,你可能找不到。”我说我能找到,拿手机拍下来,
回去查了很久。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贫穷,干旱,疟疾横行。
但他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以后要带我去看看。“我们盖一座房子,就在这边。
”他比划着,“可以看到日出。我妈妈会很高兴,她会做好吃的给你。”我靠在他肩膀上,
想象那个画面。非洲的日出,会是什么样子呢?太阳应该很大,很红,
从地平线跳出来的时候,整个草原都会醒过来。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室友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待在宿舍。他发消息说他煮了非洲风味的炖菜,让我去尝尝。
我换了条新买的裙子,涂了口红,踩着积雪去了留学生公寓。他炖的菜很辣,
里面有一种我没吃过的豆子,还有大块的牛肉。我辣得一直喝水,他看着我笑,
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慢慢吃,不着急。”吃完饭我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是他从网上下载的非洲电影。讲的什么我完全没看懂,只记得里面的女人一直在唱歌跳舞,
裙子转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外面的雪下得更大,风呜呜地叫。
他说你别走了,睡我这里,我打地铺。我没有拒绝。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的皮肤很黑,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亮亮的,
像两颗星星。他的身体很热,像一团火,把我整个人都点燃了。我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胆的事,一件属于成年人的事。事后他抱着我,用他的语言说了很多话,
我听不懂,但觉得很安心。我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醒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熟睡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很长,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缺了一块的牙齿。我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醒了,看着我笑,说:“早安。”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候。现在想起来,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了。十二月过得很快,
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到了一月。然后是期末考试,寒假,过年。我回了老家,
每天和他视频,给他看我家的年夜饭,看窗外的烟花。他坐在手机那头,眼睛亮亮的,
说很想我,数着日子等我回来。开学后我们依旧在一起,和所有情侣一样。
只是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三月初,我开始低烧,一直不退。我以为是换季感冒,吃了感冒药,
没用。后来又拉肚子,一天跑好几趟厕所。还有,我总是很累,走几步路就喘,
上四楼要歇两回。上课的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流了一桌子。
舍友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就是累的,过几天就好了。直到有一天,
我洗澡的时候摸到脖子上有个硬硬的东西。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发现那是肿起来的淋巴结。
不止脖子,腋下也有。硬硬的,像埋了几颗黄豆在皮肤下面。我开始上网查。一查就害怕了。
淋巴瘤?白血病?我越查越怕,越怕越查,查了一个晚上,天都快亮了,我终于决定去医院。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
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没告诉马利克,也没告诉任何人。排队挂号,
排队看医生,排队抽血。抽血的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有点想哭,但忍住了。告诉自己没事,
就是普通的淋巴结肿大,吃点消炎药就好了。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我什么都没干,就是等。
上课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发呆,睡觉的时候也睡不着,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最坏的结果,想最好的结果,想如果真是什么不好的病怎么办。
但那时候我根本没往艾滋病上想,觉得那离我太远了,怎么可能。三天后,
我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窗口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报告单,我接过来,看了第一眼,没看懂。
看了第二眼,还是没看懂。看到第三眼的时候,那几个字终于进了脑子——HIV阳性。
我把报告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HIV阳性?怎么可能?我拿着报告单去找医生,医生看了看,说:“你是林晓对吧?
这个结果需要进一步确证,你先去疾控中心做个确认实验。”我问她什么是HIV阳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可能感染了艾滋病病毒。但还要等确证结果。”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天还是灰的,没有下雨,但好像随时都会下。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不用,然后转身走了。
怎么回去的我不知道。只记得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宿舍楼下有人在唱歌,是那个经常抱着吉他在楼下弹唱的男生,
他唱的是《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以前每次听到我都会笑,
这次我只想冲上去把他的吉他砸烂。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二十一岁,皮肤白皙,眼睛下面有熬出来的黑眼圈。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蹲在地上哭,捂着嘴不敢出声,怕被室友听见。哭完之后我开始想,
是谁?什么时候?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我只有过那一次。只有马利克。那一夜我没睡,
睁着眼睛到天亮。我想了很多事,想我爸妈知道会怎么样,想我以后怎么办,
想我还能活多久。网上说艾滋病潜伏期可以很长,有的人活十几年都没事。
但也有人说发病了就很快不行了。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只觉得世界变成灰色的,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第二天我没去上课,第三天也没去。辅导员打电话来问,我说感冒了。
马利克发消息问我怎么了,我没回。他又打电话来,我按掉。他继续打,我关机。
第四天晚上,我站在宿舍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衣服鼓起来,猎猎作响。
下面灯火通明,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路边聊天,有人刚从图书馆出来,
抱着书匆匆往宿舍走。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二十一楼,足够高了,掉下去应该什么都不会剩。
我想象自己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下去,然后“砰”的一声,一切都结束了。又往前走了半步。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我爸送我来上学那天,在校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读书”。
我妈过年包饺子,偷偷给我塞硬币,说“吃到的人会有好运”。还有马利克,
他在雪地里拉着我跑,笑得像个傻子。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麻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回头一看,是个保安,骑着电动车,用喇叭对着我喊:“同学!
你干什么!别动!千万别动!”他跑上来,一把拽住我,把我从天台边缘拉回来。
他的力气很大,拽得我胳膊疼。他一边拽一边骂:“你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干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解决!非得走这条路!”我被他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后来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交给宿管阿姨。宿管阿姨又给辅导员打了电话。第二天,
我爸妈就来了。我妈一进门就抱着我哭,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
她一边哭一边问:“晓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我爸站在旁边,
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老了,比过年见到的时候老了,头发白了很多,
眼袋也大了。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难过。他们养我二十年,盼我出息,盼我嫁人,
盼我给他们养老送终。现在什么都没了。张了张嘴,说不出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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