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在矿井下的第五年。村里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已经当上镇长的妻子,
带着她那个城里来的初恋,趾高气昂地踹开我家破门。陈建国,你别在里面装死!
赶紧出来把水泵修好!当年你偷了知青的返城指标,我都没送你去坐牢,
你现在还敢跟我摆谱?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门口。镇长,建国五年前下井救人,
遇上塌方,早就没命了。妻子冷哼一声,满脸嫌恶。他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会去救人?
为了不干活,连死都能编出来!告诉他,今天他要是修不好水泵,我就立马跟他离婚,
让他净身出户!村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镇长,
建国连尸骨都没挖出来,离不了了。这是他留下的遗书,他说,当年那个返城指标,
其实是那个城里初恋卖给别人的。他替人背了黑锅,只因为那个初恋答应他,
只要他顶罪,初恋就永远不回村里打扰你们的生活。1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李秀琴。
她是我老婆,现在是清水镇的镇长。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套裙,脚下的高跟鞋沾了点泥,
让她眉头紧锁。她身边站着张伟,她的初恋。张伟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一脸关切地看着李秀琴。秀琴,别跟这些刁民置气,当心身子。李秀琴踹开的,
是我家的门。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晃了两下,倒在地上。屋里,我爹的黑白遗像挂在墙上,
似乎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村长王大爷挡在门口,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镇长,
你不能这样,建国家里没人了。李秀琴的眼神扫过村长,又看向我爹的遗像,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没人?陈建国那个缩头乌龟不就躲在里面吗?王大爷,
我劝你让开,别逼我叫人来清场。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我死了。五年前,
为了救被困在矿井下的王家小子,我被埋在了下面。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到。
可李秀琴不信。她永远都不信。在她眼里,我陈建国就是个偷了别人人生的贼,
是个只知道种地的窝囊废。他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会去救人?为了不干活,连死都能编出来!
李秀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刺耳。告诉他,今天他要是修不好水泵,
我就立马跟他离婚,让他净身出户!她的话让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净身出户?这个家,
除了这三间破瓦房,还有什么?哦,还有我爹娘生前欠下的债。村长王大爷浑浊的眼睛里,
流露出一丝悲哀。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泛黄的纸。镇长,
建国连尸骨都没挖出来,离不了了。他的声音沙哑。这是他留下的遗书。
李秀琴和张伟的表情同时一僵。我看到张伟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村长展开那张纸,
缓缓念道。他说,当年那个返城指标,其实是张伟卖给邻村一个万元户的儿子了。
他替人背了黑锅,只因为张伟答应他,只要他顶罪,就永远不回村里打扰你们的生活。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伟惨白的脸上。李秀琴的身体晃了一下,
难以置信地看向张伟。他说的是真的?张伟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秀琴,
你别听他胡说!这肯定是陈建国编出来陷害我的!他指着村长,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个老东西,敢伪造遗书,信不信我让你去坐牢!李秀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刻附和。没错!一定是伪造的!她一把抢过那张遗书,看也不看,直接撕成了碎片。
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她指着村长的鼻子。老东西,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陈建国滚出来!2村长看着满地的碎纸,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村民发出了愤怒的议论声。太过分了,
建国都死了五年了!就是啊,人死为大,还这么闹腾。
当年建国是为了救我家娃才没的,李秀琴怎么能这么没良心?说话的是王家婶子,
她儿子就是我下井救的人。她冲了出来,挡在村长身前,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秀琴。
李镇长!建国是英雄!不是你嘴里的窝囊废!李秀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一个农村妇女也敢当众顶撞她。张伟在她耳边低声说。秀琴,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我们是来解决干旱问题的,正事要紧。他这句提醒,让李秀琴找到了台阶。她清了清嗓子,
恢复了镇长的威严。解决干旱问题,就要修好水泵!陈建国是村里唯一会修的,
他今天不出来,我就当他是恶意破坏集体财产,是对抗政府!好大一顶帽子。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波澜。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在五年前被埋进矿井时,就已经死了。
王家婶子还要说什么,被村长拉住了。王大爷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还有一张纸。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建国怕你不信,一式两份,一份给我,
一份让他爹藏在了房梁上。李秀琴的瞳孔猛地收缩。张伟的脸色彻底白了。
村长举着那封信。信里说,张伟当年卖指标拿了五百块钱,
他把钱藏在了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他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了,
这钱就当是他给你和建国的新婚礼金。村民们炸开了锅。五百块钱!在那个年代,
足够在村里盖一栋新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张伟的腿开始发软。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但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慌。李秀琴死死地盯着张伟,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挣扎。
她不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信了七八分。但她不能承认。承认了,
就等于承认自己眼瞎了十几年,爱上了一个骗子,却把真心对她的丈夫当成了仇人。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自己错了。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窜了出来,是村里的狗蛋。
我去看看!看看树洞里到底有没有钱!他喊了一声,飞快地跑向村头。几十个村民,
呼啦啦地跟了过去。李秀琴的身体摇摇欲坠。张伟一把扶住她,还在极力辩解。秀琴,
你相信我,真的没有,都是他们串通好了陷害我!我冷眼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很快,
人群爆发出惊呼。找到了!真的有钱!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钱!
狗蛋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兴奋地跑了回来。盒子被打开,
一沓沓陈旧的钞票暴露在阳光下。铁证如山。3张伟瘫倒在地。李秀琴的脸,
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瘫软如泥的张伟,
最后目光落在我家那扇破败的门上。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痛苦。原来,
她恨了十几年的真相,是这样的。原来,她鄙视了十几年的丈夫,是替她背了黑锅的人。
原来,她深爱了十几年的初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小人。我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李秀琴,你现在知道痛了吗?可我的痛,你永远也体会不到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指责和唾骂。畜生啊!让建国替他背黑锅!
李秀琴也是个瞎了眼的,好坏不分!可怜建国了,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李秀琴的耳朵里。她捂着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张伟连滚带爬地挪到她脚边,
抱着她的腿哭喊。秀琴,我错了!我当年也是没办法啊!我家里穷,我想出人头地,
想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我都是为了你啊!这番话,何其可笑。我看到李秀琴的眼神,
从痛苦变成了极致的厌恶。她抬起脚,一脚踹开张伟。滚!这一声,
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张伟被踹倒在地,不敢再靠近。李秀琴站不稳,扶住了身后的墙。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村长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村长王大爷叹了口气。镇长,现在你信了吗?李秀琴没有回答。她突然推开人群,
踉踉跄跄地朝村外跑去。她跑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张伟也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秀琴!秀琴你听我解释!一场闹剧,
就此收场。村民们围着村长,议论纷纷。王家婶子走到我家门口,看着倒塌的木门,
眼泪掉了下来。建国啊……你受委屈了……她蹲下身,想把门扶起来,却怎么也扶不动。
几个村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门重新装回门框上。虽然歪歪扭扭,但总算能挡风了。
我看着这一切,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刺骨的寒冷,一半是微弱的温暖。
村长把那沓钱收好,交给了王家婶子。这是建国留下的,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
王家婶子哭着推辞。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建国是为了救我家娃才没的,
我怎么能再要他的钱?村长把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吧,这是建国的意思,信里写了。
他说,如果王家小子有出息,就让他替自己,好好照顾爹娘。村长说到这里,
声音哽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爹的遗像。可惜,他爹娘没等到那一天。我爹娘,
在我死后第二年,就相继郁郁而终了。我的灵魂,也跟着颤抖起来。爹,娘,是儿子不孝。
4李秀琴跑回了镇上。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张伟在门外不停地敲门,
解释,哀求。她都没有理会。傍晚,镇政府的纪委人员来了。
有人把今天村里发生的事情举报了。镇长的丈夫,当年高考顶替事件的罪魁祸首,
原来是被人陷害的。而陷害他的人,正是镇长现在的情人。这件事,信息量太大了。
足够在清水镇掀起一场舆论地震。张伟作为当事人,第一个被带走调查。他被带走时,
还在大喊。我是被冤枉的!是陈建国和那些村民合起伙来陷害我!没有人理他。
李秀琴作为重要关系人,也被要求停职配合调查。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脸色憔ăpadă得像纸。曾经高高在上的李镇长,此刻狼狈不堪。我跟着她。
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路人的指指点点,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她走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一瓶白酒,几碟小菜。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很快就醉了。她开始哭,开始笑,开始说胡话。陈建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为什么要替他背黑锅……为什么……她趴在桌子上,
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食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我静静地看着她。告诉我?李秀琴,
我当年不是没想过告诉你。在我们新婚的晚上,我拉着你的手,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陈建国,别碰我,我觉得脏。
你说:要不是你偷了张伟的指标,我早就是城里人了,怎么会嫁给你这种土包子?
你说:我们这辈子,就这么耗着吧,你休想我给你生孩子。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凉了。
我把那个秘密,连同我所有的爱,一起埋进了心底。我以为,只要张伟不回来,
我们就能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捂热你的心。可我没想到,
我没有一辈子了。我也没想到,张伟还是回来了。李秀琴醉倒了。饭店老板认识她,
打电话叫了镇政府的人来接她。她被两个女同事架着,送回了她的宿舍。宿舍很干净,
也很冷清。桌子上摆着她和张伟的合照。照片里,她笑靥如花,张伟英俊潇洒。
一个女同事看到照片,撇了撇嘴,随手把相框倒扣在桌上。她们把李秀琴安顿好,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她躺在床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呢喃。
陈建国……你回来……你回来啊……回来?我回不去了。李秀琴,
从你带着张伟踹开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第二天,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清水镇。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助手。
他径直走进了镇政府。很快,镇里就传开了。市里派了调查组下来,
要彻查当年的返城指标事件。而带队的男人,姓刘。他走进调查室,
看到了正在接受问话的张伟。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不是张伟吗?
卖给我返城指标的恩人。5刘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调查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伟抬起头,看到刘总的脸,瞬间面如死灰。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负责人立刻反应过来。刘总,
您认识他?刘总,就是刘明。当年从张伟手里买下返城指标的那个万元户的儿子。
他现在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这次是回乡投资考察的。刘明笑着点点头。认识,当然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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