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 雪落心电图的长鸣正在变弱滴——滴——滴——间隔越来越长,
像有人把时间拽住,一寸一寸往外拉。三秒、五秒、八秒,那一滴始终没落下来。
林渊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三十秒,也许二十秒,也许下一滴就是最后一滴。他想动,
但动不了,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是左手——有人握着,很紧 ,
那只手在抖,但握着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母亲的手他认得那个力度,小时候发烧,
她就这样握着,他考砸了回家,她也这样握着,第一次推进手术室之前,她还是这样握着。
那只手仿佛在抖 但他没有力气回握了。
开始下坠...不是从床上掉下去的那种坠 是意识被抽走、往下沉的那种坠——穿过枕头,
穿过床垫,穿过楼板。他听见钢筋水泥在耳边呼啸而过,听见楼下病房的监护仪在响,
听见有人喊“医生”,听见脚步声,听见更多他听不见的声音。...他一直往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只是一瞬,在这个地方,
时间不算时间然后——脚踩到了东西雪他低头一双布鞋,一身单衣,站在没脚踝的雪地里。
雪很冷,冷得像真的,但他刚才还在病床上,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母亲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抬起左手 空的,没有人握着。他把手放下抬头远处是水墨色的群山,一层一层往天边推,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山——太陡了,太薄了,像用墨汁画在宣纸上的,风一吹就会化掉。
近处是枯树,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心电图的线条。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那些枝桠的弧度很熟悉——和他床头那台监护仪上的波纹,一模一样。天是灰的。
但西边有一道口子,血红色的光从那里漏下来,像天空被人砍了一刀,正在往外渗血。
雪还在下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没有化,他翻过手,雪花还躺在那儿,
完整的一朵,六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应该快死了。三十秒,二十秒,也许更少。
那这是哪?“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雪落在地上那种轻。他转身。
三丈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衣人。僧袍,布履,双手拢在袖子里,脸看不清——不是隔着雾,
是那种“明明在看,但就是记不住长什么样”的看不清。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
雪地上没有脚印。“这是哪?”林渊问。“浮生渡。”白衣人说,“生死之间的夹缝。
”“我怎么来的?”“你还没走完,所以来了。”林渊听不懂。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雪埋到脚踝,脚是实的,但雪地映出的影子,边缘有点模糊。
像老照片泡了水,正在慢慢洇开。白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你叫什么?
”林渊问。“渡己。”“渡人渡己的那个渡己?”白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
指了指远处。林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最远的那座,轮廓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山是尖的,这座山的顶部是平的。不对,不是平的,是两个凸起。
...像两个人跪着佝偻着背林渊盯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想多看一会儿,但白衣人已经收回手,转过身去。“往前走。”渡己说。“往哪走?
”“往你想活的方向。”渡己开始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迈出去,已经在三丈外。
林渊抬脚跟上去。走出三步,他忽然觉得腰间有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一把刀刀鞘是旧的,
黑色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刀柄上缠着布条,磨得发白,
有几个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麻绳。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带过刀。他把刀抽出来。
刀刃是白的,不是金属那种白,是雪那种白。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的,
像那个白衣人。他把刀插回去,刀鞘贴着他的腰,有一点重量。那种重量很奇怪,
像本来就应该在那儿。他抬起头渡己已经走出很远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移动,
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林渊快步追上去。“第一关在前面。”渡己没有回头。
“什么第一关?”“蚀骨钉。”林渊没问蚀骨钉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刚才说有人付了诊金?”渡己没有回答。“谁付的?
”渡己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又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山。那座像两个人的山。
“他们付的。”他说。林渊想再问,但渡己已经继续往前走了。雪还在下。
远处那座山沉默地站着。林渊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刀柄是温的,像被人攥了很久。
这是第几秒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在走。...远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不是渡己的——渡己走路不留脚印。也不是他自己的——他的脚印还在身后,一步一步,
越来越浅,被新雪盖住。那串脚印在他左侧,斜斜地伸向另一个方向。很深,
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雪把脚埋住,久到脚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深坑。
渡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人停在这儿,”他说,“没再走。”林渊盯着那串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白茫茫一片。“他后来呢?”渡己没有回答。林渊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脚。
雪埋到小腿。小腿是实的,但脚踝那一圈——他弯腰仔细看——有一点点透。不是袜子透,
是肉透。他能看见雪地的白光从脚踝里面透出来,像那一块正在变成玻璃。
他抬头看渡己渡己也在看他“往前走。”渡己说。林渊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跟上去。
那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远处,那座像人的山越来越近。但林渊知道,
它还远得很。他只是想让它近一点。所以他还在走。
第二章 · 摆渡人雪停了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只顾着低头走路,
盯着自己那双布鞋一步一步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等他抬起头,雪已经不落了,
天还是那种灰,但西边那道血红色的口子更大了,像有人正在用力把它撕开。
渡己走在他前面三步远,不远不近。他试着加快脚步,距离还是三步,他放慢,
渡己也慢下来,还是三步。“我们要走多久?”林渊问。“到了就到了。”渡己没有回头。
“那是什么地方?”“第一渡。”“我是说,那条河。”渡己停了一下。前面确实有一条河。
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儿,只是刚才被雪雾挡着,现在雪雾散了,
它就躺在那儿——灰白色的水面,没有波澜,没有声音,像一条死去的蛇。林渊走近几步,
河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消毒水的灰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一股味道飘过来。不是河水的味道,是记忆里的味道——ICU病房,
每天清晨护士用消毒水擦地,那股味道会一直留到下午。他吸了吸鼻子。味道没了。只有冷。
河边停着一条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头坐着一个老妇人,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林渊回头看渡己。渡己站在原地,没有要上船的意思。“过去。”他说。“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林渊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往河边走。走到船边,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林渊看了一眼,转头就会忘记长什么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数他还有多少时间。“过河?”老妇人问,
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话。“过河。”林渊说。“船资。”“什么?”老妇人伸出手。
那只手皱巴巴的,指甲剪得很短。“一件放不下的事。”她说,“给我,就送你过去。
”林渊愣了“一件......什么事?”“什么事都行,大事小事,新的旧的,
想起来会疼的...”老妇人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你总有一件。”林渊站在船边,
没有说话。他当然有。他想起父亲那件外套。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
肘部有一块补丁——不是那种好看的补丁,是随便找了一块布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
是父亲自己缝的。母亲说过多少次,让他扔了,买件新的。他不肯。说还能穿,说穿惯了,
说买什么新的浪费钱。林渊以前也觉得那件外套难看,他上中学的时候,
父亲穿着那件外套来学校接他,他恨不得离远一点,假装不认识。后来有一次,
他随口说了一句:“爸,你这件挺好看的。”真的只是随口...放学路上,父亲来接他,
他心情好,就说了那么一句。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那以后,那件外套就没再换过。
林渊后来想过很多次,父亲是不是把他那句话当真了。
是不是以为儿子真的觉得那件破外套好看。是不是每次穿那件外套的时候,
都会想起儿子说过的那句话。他想过解释。想说爸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
你那件外套其实挺旧的,要不咱们买件新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他病了,再后来,他就进ICU了。他不知道父亲现在穿什么。
不知道那件外套还在不在,不知道父亲每天守在门外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还是那一件。
林渊张了张嘴。“我爸有一件外套,”他说,“灰蓝色的,袖口磨白了,肘部有一块补丁。
”老妇人看着他,没说话。“我上中学的时候,他来接我,穿着那件外套。我嫌丢人,
离他远远的。”他顿了顿。“后来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挺好看的。他就一直穿着,
再也没换过。”老妇人还是没说话。“我想告诉他,我就是随口说的。
他那件外套其实挺旧的,该换了。”林渊低下头。“但我没说。一直没说。”他抬起头。
“这个行吗?”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还是那种眼神,
像在数时间然后她点了点头。“上船。”林渊跨进船里。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
老妇人站起来,拿起船篙,往岸边的泥里一撑。船动了。离岸的那一瞬间,
林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碰到河水了。那一小块皮肤,
瞬间变得透明。不是变白,是变透明,他能看见河水的灰白色从脚踝里面透过来,
像那一块肉突然变成了玻璃。他猛地缩回脚。老妇人没有回头,只是说:“别碰太久,
这水碰多了,就回不去了。”林渊盯着自己的脚踝,那一小块透明正在慢慢恢复,
像冻僵的肉在慢慢化开。但恢复得很慢,比上次慢多了。上次?他想起来了,
忘川雪的雪地里,他的脚影子边缘有点模糊,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他抬起头。
老妇人撑着船,背对着他。“你是谁?”林渊问。“撑船的。”“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妇人没回答。船在水面上滑行,没有声音,河水是那种死人的安静,连涟漪都不起。
林渊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水底下好像有东西。不是鱼。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
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移开眼睛。“那些人……”他开口。“想停的人。”老妇人说,
“停久了,就下去了。”林渊没再问。船到对岸。林渊跨上岸,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还站在船头,没有撑船离开的意思。“你不回去?”他问。“等人。”老妇人说。
“等谁?”老妇人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变成那种数时间的样子。
林渊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收的那件放不下的事,”他说,“那些人付船资的时候,
都给的什么?”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女的,给的是一句话。”她说,“她说,
她儿子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她没来得及再做一次。”林渊没说话。“有一个男的,
给的是一个名字。”老妇人继续说,“他女儿的名字。他说,他喊了三年,没人应。
”老妇人低下头,好像在回忆。“还有一个人,什么都没给。”“为什么?
”“他站在船边站了很久,然后说,他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放不下。”老妇人抬起头,
“后来他没上船,往回走了。我不知道他走到哪儿去了。”林渊看着那条灰白色的河,
河对岸,渡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你说的那些人,”林渊问,
“他们都过河了吗?”老妇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撑起船篙,慢慢把船撑离岸边。
“你还没回答我。”林渊说,“你在等谁?”老妇人的船已经离岸一丈远了。
她的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话:“等我儿子,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融进灰白里时,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又从河面上飘过来:“他穿着那件外套,
跪了四十七天,每天...”船消失了。林渊愣住,想再问,船已远,站在岸边,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那个老妇人的儿子去了哪儿。不知道她还要等多久。不知道她等不等得到。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停了。他转过身。渡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袖口那块渍迹,又大了一圈。“往前走。”渡己说。林渊望着他不解的摇摇头往前走。
走了一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外套。他刚才付船资的时候说的是“想告诉他,
就是随口说的”。但他没说“想告诉他”。他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给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妇人。那不算告诉父亲。他还在欠着那句话。林渊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柄还是温的。远处,那座像人的山又近了一点点。他继续走。
第三章 ·忘川雪走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林渊已经不数了,
他只知道前面的雪地一直在变,但又好像从来没变过——永远是白的,永远是平的,
永远是那种走不出去的空。渡己走在他前面三步远,不说话,不回头,只是走。
林渊想问他还有多远,但他没问。他怕问了之后,渡己会说“到了就到了”,然后又是沉默。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那一圈透明还没完全恢复。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
像被水泡久了的印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雪地里,
只是影子边缘模糊。这次碰了河水,就真的透明了一块。下一次呢?他没往下想。“到了。
”渡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渊抬头。前面没有雪了。是一块空地。很大,
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空地上密密麻麻插着无数根冰钉,每一根都有一人高,锋口朝着正中间。
冰钉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冻着的东西——有树叶,有枯枝,有一些认不出的碎片。
正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影子。不对,不是站着。是跪着。林渊眯起眼睛,
那个影子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楚——“别进去。”渡己说。
林渊停下。“那是谁?”他问。“以前停在这儿的人。”渡己说。林渊盯着那个影子。
跪着的,一动不动。雪落在它身上,不化。冰钉围着它,一圈一圈,像在等它站起来。
但它没有站起来。“它停在这儿,”林渊慢慢地说,“然后就……”“就一直停着。
”林渊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那块透明,还没完全恢复。“进去。”渡己说。
林渊抬头。“现在?”“现在。”渡己转过身,看着他,那张看不清的脸上,
什么表情都没有。“第一刀我教你。”他说,“剩下的二十九刀,你自己挥。
”林渊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刀柄是温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冰钉林在他面前张开嘴。
林渊走进去。第一步,脚踩在空地的雪上。雪是硬的,踩上去咯吱响。周围的冰钉一动不动,
像在睡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到正中间,离那个跪着的影子只有三丈远。
现在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单衣,腰里也挂着一把刀。但那个人是透明的,
像用冰雕的。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脸。他的膝盖陷进雪里,和雪冻在一起。
林渊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那个人一动不动。然后——第一根冰钉动了。
不是从外面飞进来,是从地上长出来。林渊脚边的雪突然裂开,一根冰钉猛地刺出来,
扎进他的左小腿。林渊没喊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缝里塞满了冰碴子,是骨髓被人用勺子一点一点刮出来,
是那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的疼。他想起了第一次化疗后。那天晚上,
他疼得缩成一团,咬着牙不敢出声,因为母亲就在门外。他听见她在小声哭,
他不敢让她听见他也疼。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出血来,一直熬到天亮。
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夜。现在又来了一次。第二根冰钉刺进来,右腿。第三根,左肋。
第四根,右肩。林渊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腿撑不住了。他单膝着地,双手撑在雪里,
冰钉还在一根一根刺进来,后背、腰、手臂,每一根都从骨头缝里穿过去,从前胸透出来,
没有血,只有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刀不在手里。他扭头,刀躺在三丈外的雪地上,
刀刃还是那种雪白,安静地躺着。够不到...他想爬,动了一下,冰钉就在骨头里搅一圈。
那种疼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趴在那儿,喘气。那个透明的影子就在三丈外,跪着,
一动不动。它也是这么停下的吗?林渊盯着那个影子,透明的,冻住的,永远跪着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停在这儿。不知道他停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只知道,
他不想变成那样。他抬起一只手,往雪地里扒了一下。疼...他咬着牙,再扒一下。
指甲抠进雪里,往前挪了一寸。再一寸又一寸冰钉在他身体里搅,每一次挪动,
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骨头。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他还在挪。他不知道挪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年。他只知道那个刀柄越来越近了。
三丈两丈一丈他的手碰到了刀柄握紧的那一刻,所有的疼忽然退后了一步。不是消失,
是可以忍了。他撑着刀,想站起来,膝盖动了一下,没起来。再动一下,还是没起来。
他跪在那儿,握着刀。远处传来渡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挥刀。
”林渊抬起头面前是一圈冰钉,密密麻麻,每一根都在朝他逼近。往哪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远处有一座山。那座像两个人的山。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那就往那个方向挥。
他握紧刀,挥出去。第一刀刀光闪过。不是那种“嗖”的一声,是无声的,
像雪落下来那种无声。但面前的五根冰钉齐刷刷断掉,化成雪雾散开。
林渊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一刀是怎么挥出来的,他只是想挥,就挥出来了。他往前冲出一步。
又有新的冰钉刺过来。第二刀又是五根,再冲一步第三刀,第四刀,
第五刀——他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刀,等冲出钉林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
分不清是疼还是冷。他回头,身后是一条被他斩出来的路,断掉的冰钉正在慢慢融化,
变成一地的水。那个透明的影子还在原地跪着。离他远了。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刀还在。
虎口震裂了,血渗进缠刀柄的布条里,把那些磨白的地方染成深色。他在看自己的腿。
从脚踝到小腿,透明了一截。比之前多,比之前深。
他能看见雪地的白光从那截小腿里面透过来,像那一段正在变成冰。他抬起头,
咬着牙撑刀站起来。渡己站在钉林外面,看着他:“不能停太久。停了,就留在这儿。
”林渊走过去。每走一步,小腿那块透明就晃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渡己面前,他问:“这是第几刀?”渡己看着他,“三刀。”“三刀。
”林渊重复了一遍。“你刚才挥了三刀。”渡己说,“第一刀是我教你的。
剩下两刀是你自己挥的。”林渊低头看刀。刀刃上,好像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也可能是看错了。他抬起头握着刀,没说话。渡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三十刀,
挥完,就能回去。”林渊愣了一下。“三十刀?”“三十刀。”“挥不完呢?
”渡己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身,
让林渊能看见身后那片钉林——正中间那个透明的影子,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林渊懂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刀。三刀,还剩二十七刀。“那剩下的二十七刀呢?”他问。“往前走,
”渡己说,“就知道了。”渡己转身,开始往前走。林渊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山——又近了一点点,很慢,但确实近了。
他又看了一眼钉林正中间那个透明的影子。那个人停在那儿。永远跪着。永远出不来。
林渊转过身,跟上去。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问道“剩下两刀......是我自己想挥的?”渡己没有回头。
“是你自己想挥的。”林渊没再问。他低头看自己的刀。刀柄上的血渍还是湿的,
想起了刚才握到刀的那一刻。痛疼使他退后了一步,但那两刀,确实是他自己想挥的远处,
那座像人的山沉默地站着。雪又开始下了林渊把刀插回腰间他的手碰到刀柄的时候,
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束花。他吸了吸鼻子,
味道没了。只有冷。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钉林的方向。
那个透明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新落的雪盖住了。林渊转回头。二十七刀,
他记住了第四章 · 焚心墟雪还在下,却不再是忘川的冷。林渊一步一步跟着渡己,
天地始终是那片洗旧了的灰,无昼无夜。他不用数,
也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久到意识快要融进这片灰白里。他低头。小腿那截透明还在。
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儿,像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湿印子。
他试着用指甲掐了一下——有感觉,但那种感觉很薄,像隔着一层布掐别人的肉。他没停,
直到一股气息猛地扎进鼻腔。不是之前那种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香。焦糊味。
肉烧焦的那种糊,带着点甜,又带着点苦。他吸了吸鼻子——是从他自己身上飘出来的。
衣服好好的,没有烧着,但那味道越来越重,重到他不得不停下来。林渊猛地顿步。
渡己也跟着停。他抬头。前面的雪地正在变黑。雪还在下,但刚落下去就化了,
露出底下的焦土。焦土是黑的,裂的,冒着看不见的热气。裂缝里有红光一闪一闪,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红光一闪一闪的节奏,
他熟悉——和他床头那台监护仪的灯,一模一样。“焚心墟。”渡己说。林渊看着那片焦土,
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空气在扭曲,像夏天正午的柏油马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边涌动,
看不清楚。胸口有点闷。吸进去的气太热了,热得肺在缩。“里面有什么?”他问。
渡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林渊愣了一下。渡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踩进焦土里。布鞋刚落地,鞋底就冒起一缕青烟。他没有停,又走了一步。青烟更浓了。
僧袍的下摆碰到焦土边缘,边缘开始发黄,卷起来,慢慢烧焦。他没有低头看,
只是继续往前走。林渊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去。第一步踩下去,
他就知道为什么叫焚心墟了。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火苗从胸口窜出来,
顺着血管往四肢爬,爬到哪,哪就像要烧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红得发亮,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火焰在食道里窜,在气管里窜,在眼眶后面窜。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他又走了一步。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汗是烫的,
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变成一小股白气。他低头看那缕白气,
忽然想起第一次化疗后的高烧。四十一度。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很轻。母亲一夜没睡,
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毛巾刚放上去就热了,她换一条,再放上去,又热了。
她换了一夜,他烧了一夜。那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问:“妈,你闻见什么烧焦了吗?
”母亲抱着他说:“没有,睡吧。”随后我所在的房间下起了雨,
不过那雨划过我的额头时竟是温热的,可惜在感受到几滴之后雨便停了现在他知道了。
烧焦的是他自己。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烫的。
他能感觉到膝盖里面的关节液在沸腾,骨头在变软。他回头看了一眼。
渡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僧袍的下摆已经烧没了,露出小腿。小腿是实的,没有透明。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那块渍迹又大了一圈。林渊转回头,
继续走。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影在热气里扭曲,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看不清是男是女。
只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是谁?”林渊问。渡己没有回答。林渊往前走。走一步,
热一分。走两步,胸腔里那把火就烧到嗓子眼。走三步,吸进去的气烫得肺在缩,缩成一团,
不肯张开。他张开嘴喘气,吸进去的更烫。但他还在走。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是个女人,
年轻,比他小几岁。穿着和他一样的单衣,单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能看出她瘦得厉害。
脸很普通,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看,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看。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冰林渊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冰是透明的,冒着冷气,冷气在热空气里拧成一股一股的白烟。在这片焦土上,
那碗冰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给我的?”他问。女人点头。没说话,
只是把碗往前递了递。林渊伸手去接。碰到碗边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碗是冰的,
碗里的冰是冰的,但碗底是湿的。不是冰化成的水,是汗。她端着这个碗,端了很久,
久到碗底被她的汗焐湿了。他抬头看她。她没看他。她在看远处那座山。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像两个人的山,又近了一点点。
现在能看清那两个凸起的轮廓了,确实像两个人跪着。他低头,把碗里的冰倒进嘴里。
冰入喉的那一刻,他差点喊出来。冷!直接从嗓子眼冻到胃里,再从胃里冻到四肢。
胸腔里那把火被浇灭了,“滋”的一声,全灭了。
他能感觉到火焰熄灭时冒出的白烟从毛孔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他站在原地,喘气。
冷气从胃里往外扩散,扩散到指尖,扩散到脚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片不正常的红正在退下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女人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好来得及”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
就被疲惫盖住了。林渊把碗还给她。她接过碗,随手往地上一放。碗落在焦土上,
几秒钟就化成一滩水,水也蒸干了,什么都没留下。“你是谁?”林渊问。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林渊懂了。他跟上她。
三个人在焦土上走。女人在最前面,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渡己在最后面,右手始终垂着,
没有抬起来过。林渊在中间,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腿上的透明还在。
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截透明比刚才更亮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走了一会儿,前面的焦土上开始出现一些冰钉的碎片。断掉的,
融化的,有的只剩一个底,有的还剩半截,散落一地。林渊认出来了,
这是他从第一渡杀出来的那条路。他回头看,身后是茫茫焦土,看不见来路。
但他认得那些碎片的形状——每一根冰钉断掉的方式他都记得。第一刀斩断的五根,
切口是齐的。第二刀斩断的,切口有点斜。第三刀……他忽然想起那个跪着的透明影子。
那个人停在那儿,永远跪着,永远出不来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一会儿,
前面的焦土上忽然从空气里窜起一道火舌,火舌扭曲着,成一条蛇的形状,
直直朝林渊扑过来。林渊还没来得及躲,渡己已经跨到他前面。他抬起右手,
挡在那道火舌前面。火舌撞上他的手,炸成一团火星。火星四溅,落在渡己的僧袍上,
落在林渊的手臂上,滋滋作响。渡己的手垂下来。林渊看见他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
烧红了一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的什么东西。没有血。一滴血都没有。
渡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收进袖子里。
手在发抖林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渡己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那个女人站在不远处,
看着渡己的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走。林渊跟上去。走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停下来。她蹲下来,
用手指在焦土上划了几下。林渊凑过去看。她在写字,焦土很硬,手指划得很慢,一笔一划,
像是在用尽全力。林渊盯着那些笔画,
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你”“像”“我”“弟”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手指停在那个“弟”字上,没有抬起来。林渊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你像我弟...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的眼神。可是他不是她弟弟,
他也从来没见过她。“你弟呢?”他问。女人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山。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像两个人的山,又近了一点点。
现在能看清那两个轮廓了——确实是两个人跪着,膝盖着地,双手合十,头微微仰着,
像是在看什么。“他在那儿?”林渊问。女人点头。林渊想再问什么,但女人已经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了。那四个字留在焦土上,一笔一划,很用力。林渊盯着看了一会儿,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渡己忽然停下脚步。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
焦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过来。不是火舌,是热浪——一层一层,像水波一样,但比水波大,
比水波高。第一道热浪已经推到三丈外,空气在它前面扭曲成一片模糊。第二道在后面,
比第一道更高。第三道更后面,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林渊握紧刀柄。刀柄是温的。
他想起渡己说过的话:三十刀,挥完,就能回去。他挥了三刀,还剩二十七刀。
他不知道能不能挥完二十七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变成那个透明的影子,
永远跪在那儿。第一道热浪到了。林渊往前站了一步,握刀,挥出去。
第四刀...刀光从刀刃上斩出去,一道完美的弧线,像一道弯月。刀光撞上热浪,
热浪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炸开。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扑到林渊身上,
他的衣服瞬间烧出几个洞,皮肤上烫出一片焦黑。他站着没动。热浪从他身体两侧扑过去,
扑到身后很远才散开。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没裂,但握刀的那只手在抖。
第二道热浪到了。这一道比第一道更高,更厚,更烫。离着还有一丈远,
林渊就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发紧,在收缩,在变干。他咬紧牙,挥出第五刀。
这一刀比第四刀慢,但更用力。刀光斩出去的时候,
他听见刀刃发出一声轻响——是那道裂纹在响,刀光撞上热浪,热浪裂开,但没有全裂,
有一半火焰从裂缝里涌出来,扑到他身上。他的衣服烧着了,他用手拍了几下,
拍灭的地方已经烧出大洞,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红的,红得发亮,
有几个地方已经开始起泡。他退了一步。不是想退,是腿软了。第三道热浪到了。
这一道几乎遮住了天。林渊抬起头,看不见热浪的顶在哪儿,只看见一面火墙压过来,
压得空气都在尖叫。他想挥刀,但手抬不起来,刚才那两刀已经把手里头的力气耗尽了,
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柄都快握不住。
那个透明的影子...他想起那个女人写的“你像我弟”...他想起渡己垂下来的那只手,
还在抖...他想起远处那座山,那两个人形的光...他大喝一声,挥出第六刀!
这一刀仔细看并不是挥出去的,是砸出去的。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砸进这一刀里,
把胸腔里那把火也砸进去,把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疼所有的累所有的怕都砸进去。
刀光从刀刃上炸开,显出扇形,像一个半圆的光幕,光幕撞上热浪,热浪被生生劈开,
向两侧翻卷。火焰从裂缝里涌出来,但还没扑到林渊身上就被刀光搅散了。
热浪散了焦土还在、热气还在、但那些涌过来的东西没了。林渊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裂纹望向腿处,透明已经爬到膝盖上方,
停在了膝弯处他抬起头渡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受伤的右手还垂在袖子里,
看不见。但他的左手伸出来,停在空中。林渊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他自己撑着刀,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
又像别的什么。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
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山。她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那片热气里,看不见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渡己走到他旁边。“她是谁?”林渊问。“等你的人。
”渡己说。“她弟呢?”渡己没有回答...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刀柄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变成深褐色。那道裂纹在刀刃上,很显眼。“刚才那是第几刀?”他问。
渡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有点沙哑:“六刀。还剩二十四刀。”林渊点头“六刀,
还剩二十四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手——”渡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垂在袖子里,看不见,但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从手腕到指尖,
一片暗红褪下去之后留下的印子,像胎记,又像疤。手还在抖,
彷佛就没停下来过...“没事。”渡己说。他把袖子拉回去。林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远处,那座像人的山沉默地站着。眼下焦土还在脚下冒着热气。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摆渡人说的那句话。“他穿着那件外套,
在门外守了四十七天...”林渊停了一下“四十七天...”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焦土开始变软,变得有点湿,有点黏。
他低头焦土正在变成泥,黑色的泥,泥里头开始渗出水,灰白色的水。他抬起头。
前面是一条河。灰白色的河,没有波澜,没有声音。河面平静得像一块灰玻璃,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林渊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河水的颜色,
和ICU里头消毒水的颜色一样。他回头看渡己。渡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僧袍的下摆没了,
右手垂着,袖口那块渍迹已经蔓延到肘部。他看着那条河,没有说话。林渊转回头。河面上,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远处,那座像人的山倒映在水里。两个跪着的影子,
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第五章 · 哑水畔林渊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灰白色的水面没有波澜,没有声音,像一块躺了千年的石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眼睛发酸,盯得太久之后的干涩。他眨了眨眼,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不对,
他没动,涟漪是从河心荡过来的。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河心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
是影子。很多人影,沉在水底,一动不动。有的仰着,有的趴着,有的蜷成一团,
水从他们身上流过,他们不动。林渊想起摆渡人说的话:“想停的人,停久了,就下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透明已经爬到膝盖上方。如果停久了,他也会下去,
成为那些人影当中的一个。“过河!”渡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渊回头。
渡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垂着,袖口的渍迹已经蔓延到肘部。他看着那条河,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怎么过?”林渊问。渡己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踩进河里。河水没过他的脚踝,没有声音,没过他的小腿,没有声音。他继续往前走,
河水没过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林渊看着他的背影,
咬了咬牙,跟上去。脚踩进河水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水是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
是温和的冷,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
但冷里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擦过他的脚背,滑腻腻的,
一擦就过去了。他低头看,水太浑,看不见底。只看见灰白色的一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呢?那个端冰给他的女人,
那个写“你像我弟”的女人,她在哪儿?他回头看,岸上空空荡荡,焦土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一片灰白。他转回头,继续走。河水越来越深,没过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水声。
不是渡己——渡己走在他前面,没有声音。
是别的声音...他回头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河水没过她的腰。她看着林渊,
嘴角动了一下,像笑。林渊愣住了。“你——”他刚张开嘴想出声,
声音就被河水吞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这里的规则,是不能说话!他发不出声音,
他试着再张嘴,还是发不出。他回头看渡己,渡己已经走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了,
河水没过他的胸口。林渊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她没有张嘴,她只是抬起手,
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头。林渊懂了,在这里不能说话。一说话,就会沉下去。
他点了点头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那种轻。她抬起手,
又指了指远处。林渊顺着看过去——那座山倒映在水面上,两个跪着的影子,
在水波里轻轻晃动。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指了指林渊。林渊没懂。她已经转身,
继续往前走了。三个人在河里走,渡己在最前面,走得最远。那个女人在中间,走得慢。
林渊在最后面,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腿上的透明还在,没有扩大,
也没有缩小。在水里看过去,那截透明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段会发光的玻璃。走了一会儿,
林渊忽然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擦过去了。不是鱼!比鱼大!像一只手的形状。他低头看,
水太浑,看不见。但水底下那些人影,好像比刚才近了。他继续走又走了一会儿,
脚底又有东西擦过去。这一次不止一只,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擦过来,擦过他的脚背,
擦过他的脚踝,擦过他的小腿。他低头看。水底下那些人影,又近了一些。
他开始加快脚步水越来越深。没过胸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它们在水底下游来游去,擦过他的腿,擦过他的腰,擦过他的手臂。每一次擦过,
都带着那种滑腻腻的触感,让人起鸡皮疙瘩。他咬着牙,继续走那个女人走在他前面,
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水没过她的胸口,她走。水没过她的脖子,她走。水没过她的下巴,
她还在走。林渊想喊她慢一点,但张不开嘴。他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去。
水没过他的下巴的时候,那些东西终于不擦他了。它们聚在他脚底下,挤成一团,
仰着头往上看。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水底下的动静,挤来挤去,像在争什么。他不敢停,
继续走。水没过他的嘴,他踮起脚尖,把嘴露出水面。水没过他的鼻子。他仰起头,
把鼻子露出水面。水没过他的眼睛,他只能看见灰白色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慌了,
手在水里乱划,脚在水里乱蹬。此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冷,很瘦,但很有力,
它拉着他,往前走。林渊顺着那只手的方向走,走了一步,水退到眼睛。又走了一步,
水退到鼻子。再走一步,水退到嘴...他睁开眼睛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
河水没过她的脖子,她的下巴,她的嘴。只剩眼睛以上在水面上。她的眼睛看着他,
那种眼神,林渊见过——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眼神。
可是后面她松开了他的手在没顶之前,她抬起手,快速指了一下远处的山,
又指了一下他的心口就这样望着她在往下沉...直直地往下坠,水没过她的眼睛,
没过她的一切...水面恢复平静,灰白色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林渊站在那儿,
盯着她沉下去的地方,一动不动。几秒钟,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水面上突然浮起一点光那点光从河底慢慢升上来,穿过灰白色的水,升到水面上。是一滴水,
是一滴眼泪...那滴眼泪浮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变化——拉长,分瓣,成形。
一朵向日葵呈现在面前金黄色的,小小的,像路边花店里卖的那种。它飘到林渊面前,
在他脸边停了一会儿。花瓣上有水珠,水珠在往下滴,滴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去碰,
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花就散了...细细看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花粉一样,落下来。
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点落下去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热,
像被阳光照了一下。最后光点渗进去了,渗进皮肤里,不见了...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水光。但有一股味道留下来了。向日葵的味道,很淡,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束花,风把味道吹过来,吹了一点,就散了。林渊吸了吸鼻子,
味道还在,不是在外面,是在里面——好像从皮肤里渗进去之后,就一直留在那儿了。
他抬起头渡己站在前面不远处,河水没过他的腰,他回过头,看着林渊,没有说话。
林渊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东西不见了。那些滑腻腻的、挤来挤去的东西,
全都不见了。他低头看,水底下那些人影也没了,河水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走了几步,脚下的地开始往上抬,河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
从膝盖退到脚踝。他爬上岸,跪在岸边的湿泥里,大口喘气。渡己站在岸上,低头看着他,
袖口的渍迹又大了一圈,已经快到肩膀了。林渊喘了一会儿,撑着刀站起来。
他回头看那条河,河水还是灰白色的,没有波澜,没有声音。
但河面上飘着什么东西——是那些向日葵的光点,散落得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
像星星落在水面上。河水渐渐开始退去,彷佛被泄洪一般水面往下降,露出湿漉漉的河床。
河床是黑的,泥泞的,上面有东西。林渊走近几步,低头看,河床上有一行字是用手指写的,
一笔一划,很用力。“向日葵,每天换。林渊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女人端着的碗,碗底是湿的,她端了很久。他想起她写的“你像我弟”,
他想起她沉下去之前的那个眼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叫什么?他不知道。
她弟弟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在那儿等了多久?他更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沉下去之前,
还在指那座山。林渊跪了下来,是他腿软了...他跪在河床的泥里,看着那行字,
一动不动。双眼猩红发疯般握紧刀,挥出去。第七刀...刀光斩向那条河。
河床裂开一道缝,水从缝里涌出来,很快又退了。第八刀...刀光斩向虚空。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第九刀...刀光斩向远处那座山。看不见刀光有没有斩到,太远了,
但刀光消失的时候,那座山好像又近了一点点。三刀挥完,林渊撑着刀,跪在那儿,
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腿,透明已经爬到腰了,从腰往下,几乎全成了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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