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腊月里风大,刮得乾清宫门前的灯笼直晃。我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腿都木了,
手里的食盒还热着。这里头是一盅银耳羹,炖了两个时辰,加了红枣、枸杞、莲子,
都是娘娘爱吃的。娘娘不吃。里头没动静。宫女进进出出的,谁也不看我。
有个小太监从我身边过,低头哈腰地叫了声“周姑姑”,我没应。他走了。又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出来,朝我点点头。我提着食盒进去。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熏香的味道混着药味,闷得人头疼。娘娘靠在床上,披着件藕荷色的夹袄,脸白得跟纸似的,
眼睛闭着。我跪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磕了个头,说,娘娘万福。她没睁眼,说,起来。
我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床边。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又炖了?我说,是。她说,
我不吃。我说,娘娘好歹用一口。她说,你跪安吧。我站着没动。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
说,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回娘娘,三十六了。她说,跟着我多少年了?我说,十九年。
她没说话。窗外风还在刮,呜呜的,刮得窗纸响。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噼啪响了一声。
她说,十九年,够长的。我说,是。她说,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比,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站在院子里,头都不敢抬。我说,是。她说,
那时候我是贵人,你是我身边最小的宫女。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就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我没说话。她说,有一次让我撞见了,我问你,哭什么?你不敢说。我说,不说就打板子。
你才说,是让人把饭抢走了,饿的。她说,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老实,以后留着用。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嘴角只动了动。我说,娘娘心善。她说,心善?
我让人打了那宫女二十板子,撵出去了。这叫心善?我没说话。她又闭上眼睛。我站在那儿,
看着她。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去年这时候还没这样。
就这一年,老得厉害。我说,娘娘,好歹用一口。她没睁眼,说,放下吧。
我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站着。她说,还有事?我说,没了。她说,那跪安吧。
我跪下来,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说,阿蘅。我站住。她说,
你跟了我十九年,我没让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吧?我回过头,说,没有。她说,那就好。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廊下风还是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二我叫阿蘅,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姑姑。说是姑姑,其实就是伺候人的。
娘娘跟前的大宫女换了七八个,我一直没换。不是我多能干,是我话少,不惹事,
娘娘用着顺手。十九年前,我十七岁,被选进宫,分到当时还是贵人的娘娘宫里。
那时候娘娘才十六,比我小一岁,长得好看,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跟月牙似的。
皇上那时候还是太子,来后宫请安的时候遇见她,回去就跟太后说要娶她。太后说,
贵人位份太低,先等等。等了两年,太子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她封了嫔,第二年封妃,
第三年封贵妃。娘娘得宠那几年,风头无两。皇上十天里有七八天歇在她这儿,
赏赐一拨一拨地往宫里送,那些位份高的娘娘见了她,都得笑着叫一声“妹妹”。可宠归宠,
娘娘一直没有孩子。太医院的药吃了无数,求神拜佛的事也做了无数,肚子就是没动静。
娘娘急,皇上也急。后来皇上就不急了,来她这儿的日子也少了。娘娘不说什么,
还是每天梳妆打扮,等着皇上来。有时候等到半夜,等不来,她就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我在旁边陪着,也不敢说话。后来宫里有了别的娘娘,有了皇子,有了公主。
娘娘还是那个贵妃,还是那个位份,还是那张脸,只是笑得少了。去年,娘娘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血了,太医来看,脸色不对。开了药,吃了,不见好。
换了几个太医,都说要静养。皇上来看过几回,坐一会儿就走。后来越来越少,这三个月,
一次都没来。娘娘不问了。她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一看就是半天。我不说话,
就站在旁边。有时候她叫我,阿蘅,给我倒杯水。我倒过去,她喝一口,放下,又看帐顶。
前几天,她忽然说,阿蘅,你说我还能活多久?我说,娘娘别瞎说。她说,我没瞎说。
太医那脸色我看得出来。皇上那脸色我也看得出来。我没说话。她说,我死之前,
想见一个人。我说,谁?她说,你想办法,让我见见四皇子。我愣住了。
四皇子是淑妃的儿子,今年七岁,养在太后宫里。淑妃是娘娘的死对头,当年争宠争得厉害。
后来淑妃生了儿子,娘娘就输了。我说,娘娘,这……她说,我知道难。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说话。她闭上眼睛,说,你出去吧。我出来,站在廊下,站了很久。风很大,
吹得我头发都乱了。三四皇子是淑妃的儿子,今年七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像皇上,
嘴巴像淑妃。太后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想见他,比登天还难。
可我答应了娘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十九年了,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习惯了。
第二天,我开始想办法。我先去找太后宫里的一个老太监,姓刘,当年跟我同乡,
欠我一个人情。我托他打听四皇子每天的行程,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念书,
什么时候去御花园玩。刘公公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他说,
你别惹事。我说,不惹事。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四皇子每天午睡起来,申时三刻,
会去御花园的假山那边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一炷香的工夫。我说,多谢。第三天申时,
我去了御花园。假山那边有个小亭子,我躲在亭子后面,等着。等了一会儿,
果然看见四皇子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太监,前呼后拥的。他在假山旁边玩,
捡石子扔着玩,扔一下,跑过去捡回来,再扔一下。嬷嬷们站在旁边看着,
太监们站在更远的地方。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娘娘的话。她要见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娘娘要见,我就得想办法。我在亭子后面蹲了三天,把四皇子身边的人都认全了。
领头的嬷嬷姓孙,五十多岁,胖胖的,看着挺和气,但眼神厉害。她往我这边看了好几回,
我没敢动。第四天,我找到刘公公,说,能不能帮我传个话?他说,什么话?我说,
就说贵妃娘娘病了,想见四皇子一面。他吓了一跳,说,你疯了?这话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求你帮我。他说,我帮不了。我说,你就传一句话,别的不用管。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为什么?我说,娘娘待我恩重如山。他叹了口气,说,我试试。
四过了三天,没动静。我以为没戏了。娘娘也没再问,每天还是躺着,看帐顶。
那盅银耳羹还在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口没动,凉了,我又换了一盅热的。第四天晚上,
刘公公忽然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说,太后叫你。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事?他说,
不知道。我跟着他往太后宫里走。一路上我拼命想,是传话的事露了?还是别的事?
想不出来。进了太后宫里,跪下来磕头。太后坐在上首,脸色冷冷的,旁边站着淑妃,
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四皇子不在。太后说,你叫阿蘅?我说,是。她说,
在贵妃跟前伺候多少年了?我说,十九年。她说,十九年,够长的。贵妃待你如何?我说,
恩重如山。她冷笑一声,说,恩重如山?她让你做什么你都肯做?我低着头,不说话。她说,
你让刘公公传什么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我说,回太后,奴婢传的话是,
贵妃娘娘病了,想见四皇子一面。淑妃在旁边叫起来,母后,您听听,您听听!她想干什么?
她安的什么心?太后摆摆手,淑妃不说话了。太后看着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我说,
知道。她说,知道还敢做?我说,娘娘吩咐的,奴婢不敢不做。她说,她吩咐的,你就做?
她让你去死你也去?我没说话。太后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倒是个忠心的。起来吧。
我站起来,低着头。太后说,贵妃想见四皇子,为什么?我说,奴婢不知。太后说,你没问?
我说,娘娘不说,奴婢不敢问。太后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回去吧。告诉贵妃,好好养病,
别的事不用想。我跪下来,磕头,退出去。出了门,腿都软了。五回去跟娘娘说了。
娘娘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太后没罚你?我说,没有。她说,
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没说话。她说,太后还说什么?我说,太后让娘娘好好养病,
别的事不用想。娘娘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说,养病,养什么病,我自己还不知道?我说,
娘娘别说丧气话。她说,阿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四皇子吗?我说,不知道。她说,
你猜猜。我想了想,说,娘娘……是不是想……认他?娘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认他?我认他干什么?他是淑妃的儿子,我认他,
他认我吗?我说,那娘娘为什么?她看着帐顶,说,我就是想看看,他长得像谁。我说,
像谁?她说,像我死去的那个孩子。我愣住了。娘娘说,十三年前,我怀过一个孩子。
四个月的时候,没了。太医说是意外,我不信。我说,娘娘……她说,
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害死的吗?我摇头。她说,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但我猜,是淑妃。
那时候她还没怀孕,我要是生了儿子,她就没机会了。我没说话。她说,后来她生了四皇子。
我每次看见那个孩子,就想,要是我的孩子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该这么高了吧?
该长什么样呢?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我说,娘娘,都过去了。她说,过不去。
一天都过不去。她闭上眼睛。窗外风停了。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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